第24章

酸湯飯的爭執過後，陳家土坯屋里氣氛僵得刺骨。

陳母被王氏懟得啞口無言，垂著手站在一邊，滿臉又愧又惱，再也不敢多半句。

炕上的陳老憨呆呆靠著土墻，看著滿屋冷臉，一聲不敢吭。

霞心口堵得發慌，連日熬累、滿心委屈，在這一刻盡數繃不住了。

低低吸了一口氣，抬眼看向陳父，聲音帶著不住的沙啞：“爹，今日我跟爹娘回娘家住幾日。”

這話一出，原本沉默立在屋角的陳父，當即抬眼，臉一沉。

他一輩子要強，最看重莊戶人家的規矩臉面，哪能容許媳婦無端回娘家、還在親戚面前落自家的難堪。

陳父上前一步，語氣邦邦的，帶著老一輩的固執：“不。哪有娘家親戚一來，你就賭氣回娘家的道理？嫁陳家，便是陳家的人，夫家有難，你該守著，不能說走就走。”

霞眼眶泛紅，著空破敗的家，著一殘疾、再無前程的丈夫，頭發：“爹，我不是賭氣。這些日子我日夜熬著，子實在撐不住，我回娘家歇兩日，過幾日再回來。”

“歇也該在自家屋里歇！”陳父寸步不讓，語氣愈發嚴厲，“外人看著，只當是我們陳家待你不好，當是你嫌棄老憨殘廢、嫌棄家里窮！傳出去，你我兩家臉面都沒了！不準走！”

他死死拿規矩、拿臉面人，半點不顧霞這些日子的苦、遭的罪。

一旁的王氏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氣，看著陳家窮酸刻薄、待人無禮、委屈自家兒，此刻又見陳父蠻橫攔人，死活不讓霞口氣，頓時忍無可忍。

王氏往前一站，雙手往腰上一叉，當場就鬧開了，聲音清亮，震得滿院都聽得見：

“臉面？你們陳家如今還有臉面可講？！”

“當初騙我兒嫁過來，裝面、擺空架子，哄得我們全家團團轉！如今家徒四壁、賣地破產，兒子殘廢人一個，家里面鍋空灶冷，頓頓餿酸飯待人！”

“我兒在你家當牛做馬，吃苦累、氣委屈，如今累得快垮子，想回娘家歇兩天，你還攔著？！你們陳家的臉面，是拿我霞的命換來的是不是？”

越說越激，字字鏗鏘，句句痛：

“今日我把話撂在這里！霞是我王家養到大的閨，不是你們陳家買來的牛馬！想留就留，想回就回！今日必須跟我們走！誰攔都不好使！”

一眾王家親戚也紛紛上前站隊，三嬸子開口幫腔：“就是這個理！哪有媳婦累這樣，連回娘家歇口氣都不讓的！太不近人！”

陳父被王氏一通撒潑怒罵，臉面盡失，氣得口起伏，卻半點道理辯駁不出。

他一輩子守的規矩、撐的面，在實打實的窮苦和委屈面前，碎得一干二凈。

陳母在一旁，不敢出聲。

霞看著母親護著自己的模樣，積攢許久的委屈轟然決堤，眼淚瞬間滾落。

再也不愿留在這令人窒息的破院子里，輕輕抹了把淚，轉就跟上王家眾人。

“娘，我們走。”

沒有人再攔。

一行人踏著黃土小路，迎著凜冽寒風，浩浩離開破敗的陳家小院，往王家村子走去。

一路無言，只剩風聲蕭瑟。

……

回到王家時，日頭已經偏斜。

自家的土屋雖樸素，卻干凈整齊、煙火溫暖，比起陳家的苦寒破敗，簡直是天上地下。

王氏一進門，半點歇也顧不上，心疼兒肚子、委屈，立刻翻出家里珍藏的細玉米面，又切了許腌末，生火、熱鍋、倒油。

灶火噼啪作響，油煙裊裊升起，是霞許久未曾聞過的暖煙火氣。

不多時，一張張金黃油亮的餅就烙好了。

外皮焦脆，里松，帶著香和面香，熱氣騰騰。

王氏把最香最的一張遞到霞手里，滿眼疼惜：“快吃，我的乖閨，在那邊天天啃酸餿冷飯，早就瘦了。”

霞捧著滾燙的餅，指尖溫熱，口鮮香糯。

這些日子在陳家清湯寡水、日日苦寒，從未吃過這般熱乎香甜的吃食。

一口下去，暖意順著嚨落進心底，眼淚卻大顆大顆往下掉。

一邊吃，一邊掉淚，又香又苦。

王老漢坐在炕邊，吧嗒吧嗒著旱煙，看著兒憔悴瘦弱、滿疲憊的模樣，長長嘆了口氣。

待霞吃了大半，他放下煙袋，神鄭重，語重心長地開口。

“霞，爹跟你說幾句掏心窩的老話。”

霞抬眼，淚眼朦朧看著父親。

“你心善、太死心眼。”王老漢聲音沉緩，帶著四十年代莊稼人務實的通，“當初婚事被騙，不怪你。可如今局勢擺在眼前——陳家地賣、家敗，老憨殘廢了，這輩子站不起來，往後吃喝拉撒、治病養家，全在你一個人上。”

“這不是熬一年兩年，是熬一輩子！”

他看著兒，字字懇切：“娃家的一輩子，金貴得很，不能活活耗死在無底窮坑里。”

霞抿著，眼淚簌簌落：“爹，可我已經嫁過去了……”

“嫁錯了，就能改！”王老漢語氣堅定，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這年頭，講究婚約不假，可天理人更大！是他家騙婚在先，毀你前程在前，不是你不守婦道！”

“你還年輕，模樣周正、手腳勤快、品端正，憑啥守著一個廢人、守著破家苦一輩子？”

他手，輕輕拍了拍的手背：“聽爹的，別死心眼。好好歇一段日子，慢慢尋個踏實本分、能疼你、能養家的莊稼漢子。”

“重新嫁，重新過日子。你本該的福，不該白白爛在陳家那苦窯里。”

一旁的王氏連忙附和，坐在旁邊抹著淚勸：“你爹說得對！這日子沒過頭！娘再也舍不得你回去遭罪了，咱們找個好人家，往後有人疼、有飯吃，再也不用那窩囊苦！”

屋灶火溫熱，餅飄香。

可霞捧著手里的吃食，心口一片茫然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