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晨霧還裹著刺骨的寒氣,霞便揣著一顆忐忑的心,踩著帶霜的土路往鎮上趕。
特意換了一最干凈、洗得發白沒有補丁的布褂。
雖是舊裳,卻漿洗得板正括,頭發也仔細梳得整整齊齊,簡簡單單挽在腦後。
活再苦、日子再難,骨子里那點干凈、好面的子,終究改不了。
福來飯館是鎮上數一數二的熱鬧地界,大清早便開門迎客,後廚劈柴聲、前廳吆喝聲、食客談笑聲攪在一起,煙火氣十足。
掌柜的是個干練的中年男人,看霞老實本分,簡單叮囑幾句,便讓跟著後廚的張嫂子打雜洗菜、收拾桌椅。
張嫂子是常年在飯館做工的老手,四五十歲的年紀,眉眼潑辣,快心,在店里待得久了,見慣了做工的新人,最是拿、嘲諷生手。
霞初來乍到,手腳不敢停歇,端碗、桌、擇菜,樣樣都做得仔細利落,半點不敢懶。
可飯館人來人往,地面盡是灑落的菜湯、油水,忙活不到半晌,蹲收拾碗筷時,不慎蹭上了地上的菜油漬。
淺淺一塊污痕,印在藏青的布上,格外扎眼。
霞看著那片污漬,心里微微別扭。
這輩子窮歸窮,向來干凈整潔,極穿臟出門。
趁著前廳暫時沒有食客,趕躲到後廚僻靜的角落,打了一點清水,著干凈布條,一點點細細拭上的油漬。
得認真,眉頭微蹙,反復蹭著臟污,只想把裳收拾得干凈齊整些。
偏偏這一幕,被歇手喝水的張嫂子看了個正著。
張嫂子端著瓷大碗,倚在門框上,斜著眼打量霞,角扯出一抹嗤笑,語氣里滿是刻薄的嘲諷,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遭做工的伙計、幫工都聽見:“哎喲,我當是誰呢,這麼金貴講究。”
霞手上的作一頓,沒有抬頭,依舊低頭著。
張嫂子見狀,更是得寸進尺,上前兩步,上下打量著形清秀、眉眼干凈的霞,話語里的譏諷愈發濃重:“妹子,不是嫂子我說你。你既來了這飯館做工,端盤子掃地、拾掇殘羹冷炙的活都要干,日日沾油沾水、沾灰沾臟,哪里還顧得干凈面?”
撇撇,滿臉不以為然:“咱們都是走投無路、來這里混一口飽飯吃的苦命人,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太太。都淪落到討生活的地步了,還在這點裳干凈不干凈的小事上矯,裝哪門子致?”
旁邊兩個打雜的小工聞言,也抬眼看向霞,眼底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戲謔。
底層做工的人,大多灰頭土臉、不修邊幅,人人默認干苦力的人不配講究干凈面。
在眾人眼里,霞這般細致收拾裳的模樣,屬實格格不,顯得格外做作。
張嫂子見霞不吭聲,越發傲氣,拔高了聲調:“我看你就是心思不正,臉皮薄、心氣高,不肯認命。真這麼干凈、面,何苦來這油煙滿地、伺候人的飯館掙辛苦錢?在家當你的姑娘多好!”
句句嘲諷,都在踩的自尊,低頭認慫。
霞終于停下手里的布條,緩緩站起。
晨風吹得鬢邊碎發微,抬眼看向咄咄人的張嫂子,眼底沒有怯懦。
連日在陳家的委屈、在旁人那的偏見,此刻盡數凝在心頭,不卑不,字字清亮,緩緩開口懟了回去:“張嫂子,咱們來做工討生活,掙的是辛苦飯,不是丟人的飯。”
“我來飯館干活,掃地桌、端茶洗碗,該做的活我樣樣踏實做,半點不會懶糊弄,憑力氣換吃食,堂堂正正,不不搶。”
目坦,直視著對方:“人窮可以,活苦可以,手腳臟了也尋常,可人心不能臟、氣神不能垮。”
“咱們是來混口飯活命的,不是來混得邋遢茍且、自輕自賤的。做工歸做工,收拾干凈裳、端正模樣,是我做人的本分,不是矯,更不是裝面。”
“難道日子苦、要做工討生活,就連干凈、守本分的資格都沒有了?難不但凡底層討生活的人,都該蓬頭垢面、邋里邋遢,才認命懂事?”
一番話說得條理通,句句在理,不吵不鬧,卻字字心。
張嫂子臉上的嘲諷瞬間僵住,青一陣白一陣,方才盛氣凌人的架勢瞬間泄了大半。張了張,竟找不出半句話來反駁。
周遭看熱鬧的伙計工,也紛紛收起了戲謔的神,暗自點頭。
霞收好手里的布條,將水盆輕輕放到一旁,抬手輕輕拂了拂角褶皺,依舊干凈端正。
抬眼淡淡掃了張嫂子一眼,語氣平靜無波:“好好干活掙錢,踏實做人干凈度日,不丟人。反倒隨意嚼人舌、欺負新人,才是真的丟了分寸。”
說完,不再理會面難堪的張嫂子,轉邁步,從容往前廳走去,繼續收拾桌椅碗筷。
自打那日懟了張嫂子,後廚前廳的人再不敢明目張膽嘲諷霞。
只是張嫂子心里憋著氣,雖不敢當面拿,卻總把最臟最累的活丟給。
別人閑得住一刻,霞便一刻不得停,最難洗的油污桌子、倒最臭的泔水桶、收拾最雜的殘席,日日忙得腳不沾地。
霞不再多言,一概默默著。
心里清楚,自己是外來的新人,只求安穩做工、掙一口吃食養家,沒必要爭口舌長短。
連日守在飯館,眼瞧著人來人往,霞漸漸看出了門道。
鎮上的福來飯館是面去,隔三差五,便有穿呢子褂、戴禮帽、挎皮匣子的富商貴客登門,皆是跑生意、走碼頭的有錢人。
這些人出手闊綽,最講究臉面排場。
尋常莊戶食客吃飯簡,吃完抹就走,從無多余。
可這些貴客不同,若是伺候得周到、眉眼伶俐,臨走時從不吝嗇。
有時是幾枚銀毫子的賞錢,夠家里買半把雜糧、一把青菜。
有時是沒幾口的白面饅頭、夾菜碟比日日打包的零碎剩菜要好上太多。
這天晌午頭,日頭最暖,飯館里坐了幾位跑水運生意的富商。
幾人談吐闊氣,點了滿桌酒菜,鴨魚擺滿桌面,席間談著碼頭貨價、南北生意,出手大方,氣度不凡。
負責伺候的是店里的老伙計劉哥,手腳勤快,也利落。
添茶續水及時,換碟桌利索,客人隨口吩咐的小事件件辦妥,半點不拖沓。
待幾人酒足飯飽結賬,領頭的富商心正好,隨手出兩枚亮閃閃的銀毫子,笑著遞過去:“小伙計機靈,伺候得周到,拿去買塊糖吃。”
劉哥當即笑得眉眼舒展,連連作揖道謝:“多謝老板賞!下次您來,我定然伺候得更妥當!”
等貴客走後,後廚幾個幫工都羨慕地湊過去瞧。
有人低聲慨:“還是伺候貴客劃算,一頓伺候,頂得上咱們洗一天碗!”
張嫂子在一旁擇菜,瞥了一眼,酸溜溜開口:“那也得有眼、會來事才行。鄉下人死板木訥,杵在跟前都不會搭話,哪有本事掙這份賞錢?”
這話明里暗里,都是沖著霞來的。
霞立在角落收拾碗筷,指尖微微一頓,卻沒低頭示弱,眼底悄悄亮了幾分清明。
看得分明,劉哥哪里是天生機靈,不過是肯上心、肯留心。
貴客進門主迎、熱茶先奉上、添水不等人、應答恭敬妥帖,不過是比旁人多了幾分勤快細致。
日日累死累活洗碗拖地,掙的不過是掌柜給的一口殘羹冷飯,勉強糊口。
可家里空缸無糧,若是能多掙幾枚賞錢,便能買糧,不用一家人日日熬稀湯、啃冷飯。
窮到極致,半點好都是救命的指。
心里悄悄打定了主意。
一旁打雜的小妹子湊過來,小聲對霞說:“霞姐,這些老板的賞錢可真好掙,可惜咱們新人不上伺候。張嫂子總把普通食客分給咱們,貴客都讓老人搶去了。”
霞輕輕拭著手里的瓷碗,聲音輕卻篤定:“搶不贏,便慢慢等。總有到我的時候。”
“可咱們笨,不會說好話,萬一伺候不好,反倒挨罵呢?”小妹子怯生生道。
霞抬眼向臨街的鋪面門口,著街上來往的人影,緩緩開口:“不必刻意說好話。他們做大生意的人,最講究省心干凈。咱們手腳麻利、眼疾手快,不懶、不莽撞,茶水溫熱、桌面整潔、隨隨到,便是最好的伺候。”
在心里細細盤算。
往後再有面貴客登門,便主上前迎候。
一旁的張嫂子聽著兩人低語,嗤笑一聲:“癡心妄想!老老實實洗你的碗吧,別想著一步登天。貴客眼里挑剔得很,哪里看得上你這種鄉下媳婦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