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一個月,于至把帥府務理出了頭緒。賬目清了,規矩立了,管事們服了,連五姨太壽氏都消停了——不是認輸,是在等機會。
可于至不滿足。管好後院算啥?要的是帥府的產業。
這天上午,去找張作霖。張作霖正在書房跟幾個將領議事,于至在門外等了半個鐘頭。等那幾個將領走了,才敲門進去。
“至?”張作霖正在看地圖,抬頭看了一眼,“有事?”
“大帥,我想跟您談筆生意。”
張作霖放下手里的鉛筆,往椅背上一靠,來了興趣:“啥生意?”
“帥府在奉天有十二家商號,糧店、布莊、當鋪、錢莊,啥都有,可這些商號各干各的,互相拆臺,一年下來利潤不到五萬兩。”
張作霖眉頭皺起來:“你咋知道的?”
“查了半個月的賬。”于至把一沓紙放在桌上,“這是十二家商號近三年的經營況。六家虧,四家持平,只有兩家賺,加一塊兒,三年虧了八萬兩。”
張作霖的臉沉下來。他打天下是把好手,做生意確實不在行。這些商號都是給親信管著,他很過問。
“你的意思呢?”
“整合。”于至展開一張連夜畫的結構圖,“十二家商號合并一家,統一管理,統一采購,統一定價。各商號的掌柜重新考核,能干的留下,不能干的滾蛋。”
張作霖看著那張圖,上頭麻麻標注著每家商號的位置、經營品類、盈虧況,還有整合後的架構。“這圖你畫的?”
“昨晚畫的。”
張作霖盯著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爹生了個好閨。”
于至沒接話,接著說:“整合以後,一年至能賺十萬兩。三年之,翻一番。”
“你這麼有把握?”
“大帥,我五歲學算盤,十歲看賬本,十五歲替家父管三家分號。于家的生意,這十年翻了兩番。”于至聲音不高不低,可每個字都有分量,“帥府的底子比于家厚十倍,做不好,是因為沒人管。”
張作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敲著桌面,咚咚咚。“你想要啥?”
“我要管這些商號。”于至直視他的眼睛,“不是管,是要說了算。”
張作霖的手指停了。“至,你是流之輩——”
“大帥,您打天下的時候,在乎過別人說您是胡子出嗎?”于至打斷他,“能賺錢就行,管他是男是。”
張作霖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好!好!”他拍著桌子站起來,“老子就喜歡你這種脾氣!商號給你管,賺了錢是你的本事,賠了錢——”
“不會賠。”于至站起來,行了禮,“大帥等我三個月。”
轉要走。
“等等。”張作霖住。于至回頭。“漢卿那小子,最近是不是又在外頭胡鬧?”
于至臉上什麼表都沒有:“帥的事,我不問。”
“你不生氣?”
“不生氣。”說完,推門出去了。張作霖看著關上的門,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這丫頭,比漢卿強十倍。”
于至走出書房,經過花園的時候,上了五姨太壽氏。壽氏正在涼亭里跟幾個丫鬟說笑,看見于至過來,笑容立馬收了。
“喲,,從大帥書房出來?又去告狀了?”
于至停下腳步,看著。“五姨太,我不需要告狀。”
“那你去干啥?”
“談生意。”于至說完,抬腳就走。
壽氏在後冷哼一聲:“一個人家,談啥生意?也不怕丟人。”
于至腳步不停,聲音飄過來:“丟人也比丟錢強。”
壽氏氣得臉都綠了。
當天下午,于至召集十二家商號的掌柜在帥府開會。十二個掌柜,年紀最大的六十多,最小的也四十出頭,都是跟著張作霖打天下的老人。聽說新要管他們,一個個臉上寫滿了不服。
于至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十二個人正圍在一起煙聊天,煙霧繚繞,沒一個人站起來行禮。走到主位坐下,春蘭站在後。
“各位掌柜,把煙掐了。”
沒人。
于至沒再說第二遍,手拿起桌上的茶壺,走到窗戶邊,推開窗,把茶壺里的水潑了出去。然後把茶壺擱在窗臺上,轉面對眾人。“我說,把煙掐了。”
聲音不大,可冷得跟冬天的風似的。
最年長的掌柜——糧店老趙頭,六十多歲,跟著張作霖三十年了。他叼著煙袋,慢悠悠地說:“,我們這幫老兄弟煙了半輩子,您讓我們掐我們就掐?”
于至走到他面前,手,把煙袋從他里出來,往地上一扔,一腳踩滅。作利利索索的,一點沒猶豫。滿屋子雀無聲。
“還有誰不想掐的?”于至掃了一圈。剩下的十一個人齊刷刷地把煙掐了。
于至走回主位坐下,打開面前的文件夾。“今天各位來,是通知一件事。從下個月起,十二家商號合并為‘奉天興業商行’,統一管理。”
“憑啥?”布莊掌柜王胖子第一個跳起來,“我們干了幾十年,你一個黃丫頭——”
“王掌柜。”于至打斷他,“你管的那家布莊,去年虧了八千兩。你每個月的月例是五十兩,年底還拿了三百兩的紅利。虧錢的買賣,你憑啥拿紅利?”
王胖子的臉漲得通紅。
“還有你,”于至看向當鋪掌柜劉麻子,“你的當鋪,三年虧了兩萬兩。可你去年在鄉下買了二百畝地,蓋了一進三院的大宅子。錢從哪兒來的?”
劉麻子的臉刷地白了。
“你們每個人的賬,我都查了。”于至聲音冷得跟刀子似的,“誰貪了多,我心里有數。今天給你們一個機會,主把虧空補上,我可以不追究。等我來追,就沒這麼客氣了。”
十二個掌柜,沒一個敢吭聲。
“從今天起,興業商行由我直接管。各商號掌柜重新競聘,能干的留下,不能干的走人。”于至站起來,“散會。”
走出會議室,後傳來一片嗡嗡聲。春蘭小跑著跟上:“小姐,您不怕他們造反?”
“造反?”于至冷笑一聲,“他們拿啥造反?錢是大帥的,權是大帥的。我背後站著大帥,他們敢?”
春蘭想想也對。
于至走回東院,推開書房的門。張學良正坐在里面看書——準確地說,是拿著本書發呆。看見于至進來,他放下書:“聽說你去收拾那幫掌柜了?”
“消息快。”
“整個帥府都在傳。”張學良站起來,走到面前,“你知道那幫人是什麼人嗎?都是跟著我爹出生死的老兄弟。你他們,我爹臉上不好看。”
于至抬頭看著他,眼神很平:“大帥讓我管的。”
“我爹那是——”
“那是信任我。”于至打斷他,“帥,你信不信我?”
張學良愣住了。這是他第一次聽于至說“信不信我”這四個字。“你……”他頓了一下,“你想讓我信你?”
“不想。”于至繞過他,走到書桌前坐下,翻開賬本,“你信不信我,不影響我干我的事。”
張學良站在後,看著翻賬本的樣子。的側臉線條很,不像一般人那樣和,鼻梁高,下頜線分明,跟刀削出來似的。
“于至。”他忽然說。
“嗯。”
“你要是男人,肯定能當將軍。”
于至手頓了一下,接著翻賬本。“我不當將軍。”說,“將軍要打仗,我只要賺錢。”
“賺錢干啥?”
“養兵。”于至抬起頭看著他,“大帥的兵,是要花錢養的。沒錢,連槍都買不起。你以為東北軍三十萬人是靠啥撐著的?”
張學良不吭聲了。他從來沒想過這些。在他眼里,錢是爹的事,兵是爹的事,天下是爹的事。他只要當他的帥,吃喝玩樂就得了。可這個人,嫁進來一個月,就已經在替他爹琢磨這些事了。
“你……”張學良張了張,“你到底圖啥?”
于至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看著天花板。“圖活得好。”說,“活得好,就得有權。有權,就得有錢。有錢,才能保住權。就這麼簡單。”
站起來,收拾好賬本,準備走。
“于至,”張學良又住。回頭。“謝謝你。”
于至愣了一下。
“謝謝你替我爹分憂。”張學良聲音有點,“我……我不是個好兒子。”
于至看著他,沉默了兩秒。“你確實不是。”說,“可你還有時間學。”
然後推門出去了。留下張學良一個人站在書房里,表復雜。
院子里,夕西下。于至走過回廊,手里抱著賬本,腳步匆匆。春蘭跟在後面,小聲說:“小姐,帥剛才說謝謝您,您怎麼不——”
“不啥?”于至頭也沒回,“?”
春蘭不敢再說了。
于至加快腳步,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把賬本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晚風吹進來,帶著花園里桂花的香氣。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張學良說謝謝的時候,的心跳又快了一拍。這一回,沒有往下。就讓那一拍跳完,然後慢慢恢復正常。
“于至,”對自己說,“你可以,可不能心。”
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夕。
明天,要去巡視那十二家商號。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查。誰也別想糊弄。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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