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第三個月,于至懷孕了。
消息是中醫劉先生診出來的。他把了半個鐘頭的脈,反復確認了三遍,才敢開口:“恭喜,是喜脈。”
春蘭高興得差點蹦起來,轉就要去稟報張作霖。“別,”于至靠在榻上,臉上沒什麼,“先別聲張。”
“小姐,這是天大的喜事啊!”
“喜事?”于至冷笑一聲,“帥府里頭多人盯著我肚子?知道我懷了,有人比我高興,有人比我更不高興。”
春蘭愣住了。
于至坐起來,整了整裳,對劉先生說:“劉先生,這事先別說出去。診金加倍,我再給你一百兩銀子封口費。”
劉先生連連點頭:“放心,老朽嚴得很。”
送走劉先生,于至讓春蘭關了門,一個人坐在屋里。把手搭在小腹上,那兒還平著,什麼也不出來。“孩子,”聲音很輕,“你來得正是時候。”
可也知道,這孩子來得太是時候了,反而危險。帥府上下,最怕生兒子的,是五姨太壽氏。壽氏進門五年,生了個閨,再沒懷上。張作霖雖然寵,可沒兒子,地位終究不穩。于至要是生了兒子,那就是帥府的長孫,張作霖的心頭,到時候別說一個五姨太,就是十個五姨太,都得靠邊站。
于至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名字:壽氏,然後在後頭畫了五個紅圈。又寫:盧氏、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每個人後頭都畫了圈,多不一樣,這些人,沒一個盼著生兒子。
放下筆,來春蘭:“從今天起,我的吃的喝的,你親自經手。廚房送來的東西,你先嘗。你吃了沒事,我再吃。”
春蘭臉變了:“小姐,您怕有人——”“我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于至聲音冷下來,“帥府的水深,你我都不知道底下藏著什麼。”
春蘭使勁點了點頭。
于至懷孕的消息,還是傳出去了。不是這邊的,是劉先生那邊。劉先生回去的路上被五姨太的人截住了,幾句好話加五十兩銀子,就全招了。
壽氏聽完,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懷了?”
“是,姨太太。劉先生說,脈象很穩,多半是男胎。”
壽氏臉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好啊。”笑了,“有喜,是大帥府的喜事。去,把我那支五百年的人參找出來,給送去補補子。”丫鬟領命去了。壽氏坐在屋里,臉上的笑容慢慢沒了,換了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表。
當天下午,于至收到了五姨太送的人參。春蘭打開盒子,一藥香撲過來。那支人參至一尺長,須完整,確實是好東西。“小姐,五姨太怎麼這麼好心?”
“不是好心。”于至瞥了一眼那支人參,“是想看看我敢不敢吃。”
“那您吃嗎?”
“不吃。”于至把盒子蓋上,“收起來。等我生了孩子,當著他的面吃,氣死。”
春蘭忍不住笑了。可于至沒笑。盯著那個盒子,眼神冷冰冰的。壽氏送人參,不過是試探。,真正的招數,還在後頭。
果然,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中午,春蘭照例先嘗了飯菜。吃了半碗,沒事。于至才開始吃。吃到一半,春蘭忽然捂著肚子蹲下去,臉白得跟紙似的,額頭上汗珠子直冒。“春蘭!”于至扔下筷子扶住。“小姐……肚子……疼……”春蘭聲音都在抖,發紫。
于至心里頭猛地一沉。端起春蘭嘗過的那碗湯,聞了聞。有淡淡的苦味,不仔細聞本聞不出來。“來人!大夫!”
帥府里一陣飛狗跳。劉先生趕來的時候,春蘭已經疼得昏過去了。他把了脈,又聞了那碗湯,臉鐵青。“,湯里頭有天花。”
于至的手猛地攥了。天花,活化瘀。孕婦吃了,必胎。劑量夠大,大人也保不住。“春蘭姑娘吃得多,發作得快。您吃得,暫時沒事。不過得開一副安胎藥,以防萬一。”
于至坐在椅子上,一不。手擱在小腹上,指尖冰涼。“劉先生,春蘭會不會有事?”
“老朽盡力。”
于至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跟淬了毒的刀尖似的。“春蘭的事,拜托您了。”站起來,“我去理點事。”
走出房間,直接去找張作霖。張作霖正在院子里打拳,看見于至臉不對,收了拳:“咋了?”
“大帥,有人在我飯菜里下毒。”
張作霖臉刷地變了。
“天花,孕婦吃了會胎。”于至聲音平平的,跟說別人家的事似的,“春蘭替我嘗菜,中了毒,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救過來。”
張作霖拳頭攥得咯吱響。“誰干的?”
“不知道。”于至看著他,“可我想請大帥幫我查清楚。”
“查!當然得查!”張作霖吼道,“來人!把廚房所有人給我關起來!一個一個審!”
于至站在原地,看著張作霖暴跳如雷,角微微了一下。當然知道是誰干的。可不能說。沒證據。沒證據就指認五姨太,反倒顯得在爭寵陷害。所以來找張作霖,不是告狀,是讓他自己去查。
以張作霖的脾氣,查出來,不管是誰,都得層皮。果然,三天之後,事查清了。下毒的是廚房一個幫工,收了五十兩銀子。至于誰指使的,幫工說不出來——他是通過中間人接的活,沒見過正主。
線索斷了,可張作霖不是傻子。他心里明鏡似的,知道是誰干的,只是沒證據,不好發作。他讓人打了那幫工五十軍,攆出了帥府。然後把于至來。
“至,這事——”“大帥不用說了。”
于至打斷他,“我明白,沒證據,不好。”
張作霖嘆了口氣:“你委屈了。”
“不委屈。”于至站起來,“大帥,我想求您一件事。”
“說。”
“從今天起,我的飯菜單獨做。廚房單設,廚子我自己選。不經我的手,誰也不能。”
“準了。”
于至行了禮,轉要走。
“至。”張作霖住,悶了一會兒,說,“這個家,以後你多費心。”于至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走出書房,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秋風蕭瑟,吹得院子里的梧桐葉嘩嘩響。把手搭在小腹上,輕聲說:“孩子,有人不想讓你來這世上。所以娘更得護住你。”
走回東院,經過花園時,又上了壽氏。壽氏正在喂魚,看見于至過來,笑著打招呼:“,聽說您了驚嚇?要不要我請個大夫來給您瞧瞧?”
于至停下腳步,看著。兩個人對視了三秒。于至忽然笑了,笑得好看。“五姨太有心了。”說,“我沒事。孩子也沒事。托您的福,好著呢。”
壽氏的笑僵了一瞬。“那就好,那就好。”接著喂魚,手里的魚食撒得比剛才快多了。
于至抬腳走了。
春蘭還在養病,換了個新丫鬟秋月跟著。秋月是張作霖親自挑的人,會點拳腳,專門護著于至。“,您剛才咋不直接罵?”秋月小聲問。
“罵有啥用?”于至頭也沒回,“沒證據,罵了也不認。反倒顯得我潑婦。”
“那就這麼算了?”
“算了?”于至冷笑一聲,“我這輩子,就沒有算了的習慣。”
推開書房的門坐下,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五姨太,這一筆我記下了。等時候到了,連本帶利一塊還。”然後把紙折好,收進屜。
屜里,壽氏的名字後頭,紅圈已經畫到了第七個。
窗外,烏雲遮住了太,天暗下來。于至點起蠟燭,翻開賬本,接著查賬。
外面風大雨大,自巋然不。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