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九一六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于至在產房里疼了整整六個時辰。從大清早到天黑，的喊聲一聲比一聲低，到後來只剩下悶哼。被子換了好幾床，全讓汗浸了，接生的穩婆換了兩個，第三個進去的時候臉都白了。

“，您使勁啊！”

于至里咬著一塊白布，牙印子都滲出來了，手死死抓著床欄桿，青筋暴起，指節泛白。疼。比查賬累，比跟五姨太鬥氣累，比在帥府里站穩腳跟累一百倍，可眼睛始終睜著，一點沒糊涂。

“孩子……”吐出里的布，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孩子出來沒有？”

“快了快了！，您再使把勁兒！”

于至深吸一口氣，咬著牙，渾上下最後一口氣全往下使。

一聲啼哭，劃破了產房里的悶。穩婆把嬰兒抱起來，滿臉是笑：“恭喜！是位公子！”

于至頭歪在枕頭上，渾跟從水里撈出來似的。干裂，臉白得沒一點，可眼睛亮得驚人。

“給我看看。”

穩婆把孩子放在邊。皺的小臉，眼睛閉著，小拳頭攥得的，哭聲大得整條走廊都聽得見。于至出手，指尖輕輕了孩子的臉蛋。

“兒子。”的聲音輕得像風，“娘總算把你生下來了。”眼淚從眼角下來，無聲無息的。不是，是如釋重負。這孩子，是拿命換來的。在帥府，沒兒子就沒基。有了這孩子，誰也不了了。

“去稟報大帥，”于至聲音里有了點力氣，“就說生了，是位公子。”

穩婆跑出去報信，整個帥府炸了鍋。張作霖正在前廳跟幾個將領吃小年夜飯，一聽消息，手里的酒杯直接扔了，站起來就往後院跑。“我孫子呢？我孫子在哪兒？”

他沖進產房，穩婆都沒來得及攔。于至還躺在床上，襟上有，臉白得像紙，可懷里抱著孩子，眼神警惕。

張作霖愣了一下，放輕了腳步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個皺的嬰兒。“好！”他聲音都在抖，“好！好！好！”一連三個好，眼眶都紅了。他手想抱，又回去，怕自己手傷著孩子。

“至，辛苦你了。”他看著于至，“你要什麼，盡管說！”

于至虛弱地笑了笑：“大帥，給孩子取個名吧。”張作霖想了想，一拍大：“閭珣！張閭珣！珣者，玉也！我孫子是塊玉！”

于至低頭看著孩子，角慢慢翹起來。張閭珣。長子。帥府長孫。這孩子一出生，就坐穩了于至在帥府的地位。

快滿月的時候，張作霖又來看孩子。于至躺在床上，看著張作霖稀罕孩子，心里頭正盤算著辦酒的事，忽然像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看向門口。

張學良站在那兒。他穿著一件灰大，領口敞著，頭發被風吹了，顯然是從外頭趕回來的。臉有點白，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的于至和懷里的孩子，了，沒說出話來。

“帥。”于至先開了口，“進來看看你兒子。”

張學良走進來，腳步有點僵。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個小嬰兒。嬰兒已經睡著了，呼吸勻勻的，小微微嘟著。“他……”張學良聲音有點啞，“像你。”“鼻子像你。”于至說，“眼睛還不知道像誰。”

張學良出手，手指懸在嬰兒臉上方，沒敢。“你抱抱他。”于至說。

“我……不會抱。”

“學。”

于至把孩子遞過去，張學良手忙腳地接住，姿勢別扭得跟端著一碗湯似的。嬰兒在他懷里扭了一下，他立刻僵住了，大氣都不敢出。

張作霖在旁邊看著，笑罵：“瞧你那熊樣！抱個孩子都不會！”

張學良沒理他，低頭看著懷里的嬰兒。嬰兒的眼睛忽然睜開了，黑溜溜的，直直地看著他。張學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我了，”他聲音有點抖，“他看我了！”

于至靠在枕頭上，看著這一幕，眼神復雜。這是第一次見張學良出這種表，不是玩世不恭，不是風流倜儻，是真的、笨手笨腳的、手足無措的……溫。

“漢卿。”忽然他的名字。張學良抬頭看。“謝謝你。”說。

張學良愣了一下：“謝我啥？”

“謝你給我這個孩子。”

張作霖在旁邊咳了一聲：“行了行了，你們小兩口慢慢聊，我先走了。對了至，洗三酒我要大辦！把全奉天城有頭有臉的全請來！”他說完大步流星走了，留下張學良和于至面面相覷。

嬰兒又哭了，張學良手忙腳地哄，越哄哭得越厲害。

“給我。”于至手。張學良如釋重負地把孩子遞過去。

于至接過來，解開襟喂，作練得不像第一次當媽——提前跟媽學了半個月。

張學良站在旁邊，有點尷尬，別過頭去。

“你可以坐下。”于至頭也沒抬，“這是你兒子，不用避嫌。”

張學良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看著喂。屋里很安靜，只有嬰兒吮吸的聲音和窗外呼呼的風聲。

“至，”張學良忽然的名字，不全名了。于至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剛才說謝我，我也得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給我生了兒子。”張學良說這話的時候，表認真得不像他，“我……我知道我不配當爹，可我會試著當。”

于至低下頭，接著喂。“你不用試著當爹。”說，“你當好你的帥就行，孩子我來養。”

張學良眉頭皺起來：“那是我兒子。”

“也是我兒子。”于至抬起頭，眼神很平，“可陪他長大的，是我，不是你。你太忙了，要陪的人太多了。”

張學良的臉僵住了。屋里又安靜了。嬰兒吃飽了，打了個嗝，又睡著了。

于至把他放在邊，蓋好被子，然後看著張學良。“帥，你今晚留下吧。”

張學良看著。

“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他。”于至指了指孩子，“明天洗三酒，外頭會傳。讓孩子知道，他爹在他出生第二天就在他邊。”

張學良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他了外套，在床的另一邊躺下。兩個人中間隔著嬰兒，跟隔著一堵墻似的。

燭火跳了幾下，漸漸暗了。屋里只剩下窗外的月，清清冷冷的，照在嬰兒的小臉上。

“至。”張學良在黑暗里開口。

“嗯。”

“你有沒有想過，給孩子取個小名？”

“想了。”

“啥？”

“鐵蛋。”

張學良差點從床上彈起來：“啥？！”

“鐵蛋。”于至聲音平平的，但角有了一若有若無的笑意，“好養活。賤名長命。”

“你……我張家的長孫，鐵蛋？”張學良聲音都變了調。

“小名而已。”于至翻了個，背對著他，眼睛卻沒閉上，“大名是你爹取的。小名我來取，公平。”

張學良張了張，想反駁，可看了看邊睡的嬰兒，又把話咽了回去。“鐵蛋。”他輕聲念了一遍，忽然笑了，“行吧，鐵蛋就鐵蛋。”

屋里又安靜了。

過了很久，于至以為他睡著了，翻過想看看孩子。轉過臉的瞬間，發現他沒睡，正側躺著，眼睛看著中間那個小小的嬰兒。月從窗戶紙進來，薄薄一層，落在三個人上。

他的手搭在嬰兒的被角上，手指離的手指不過寸許。于至看了那幾手指一眼，沒。他也沒。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孩子躺著，誰也沒再說話。

窗外的風聲小了，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出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于至慢慢閉上眼睛。

那只手始終沒有移開。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