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九一七年秋，奉天第一紡織廠的廠房還沒蓋完，壽氏就派人來搗了。

于至正在工地上跟工頭商量地基的事，秋月跑過來，臉發白。“，五姨太說您在帥府賬上支了五千大洋修廠房，是大帥的錢，要去大帥那兒告您。”

于至放下手里的圖紙。“怎麼知道的？”“賬房錢先生不嚴，跟人閑聊說了。”秋月急得跺腳，“，萬一五姨太真去告狀——”

“讓去。”于至拍了拍手上的灰，“五千大洋，大帥批的。告到哪兒都不怕。”

秋月愣了。“大帥批的？什麼時候？”

“我去找大帥批的時候，還在睡午覺。”于至轉繼續看圖紙，“你回去告訴五姨太，要告快去，別耽誤我干活。”

秋月張了張，還想說什麼，看見于至臉平靜，把話咽了回去，小跑著回帥府了。

工地上的工人還在挖地基，十月的風已經涼了，吹得人直脖子。于至穿著那件藏青呢子大，站在基坑邊上，看工人用水平尺測量深度。蹲下來，抓了一把挖出來的土，了。黑土，沃，種莊稼是好地，蓋廠房也不差。

工頭姓張，四十多歲，干了二十年泥瓦活，手里拿著一張圖紙湊過來。“，這地基要挖多深？”

“圖紙上寫的一米二。”

“一米二夠了。東北的凍土層也就一米。”張工頭用腳跺了跺坑邊的土，“您放心，我干這行二十年了，保準結實。”

于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材料呢？磚、水泥、鋼筋，什麼時候到？”

“磚明天到，水泥後天，鋼筋要等一周——”

“等不了。”于至打斷他，“鋼筋三天之必須到。錢不是問題，加錢也得催來。工期不能拖，冬之前廠房必須封頂。”

張工頭了額頭上的汗，雖然天不熱。“行，我再催催。”

于至從工地出來，上了馬車。秋月已經回來了，坐在車里，臉還是不太好。“，五姨太真去了。”

“去大帥那兒了？”

“去了。我親眼看見進了大帥的書房，出來的時候臉很難看，估計沒討到好。”

于至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當然討不到好。那筆錢是大帥批的，告狀等于說大帥錯了。大帥能給好臉？”

秋月佩服得五投地。“，您什麼都算到了。”

“不是算到了。是規矩。”于至睜開眼，“大帥批的錢，就是規矩。想壞規矩，大帥第一個不答應。”

馬車在帥府門口停下。于至下車，剛走進院子，就看見壽氏從回廊那頭走過來。穿著一件湖藍旗袍，手腕上的翡翠鐲子叮當作響，臉上的脂涂得厚厚的，但遮不住眼角的細紋。

“，恭喜啊。”壽氏的聲音尖得刺耳，“五千大洋，說花就花了。也不知道這廠房蓋起來，能不能賺回本錢。”

于至停下腳步，看著。“五姨太，廠房還沒蓋好，你就知道賺不回本？”

“我這不是替大帥擔心嘛。”壽氏擺弄著手腕上的鐲子，“萬一打了水漂，大帥的錢可就白扔了。”

“那是大帥的事。大帥都不擔心，你擔心什麼？”

壽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說得對，大帥都不擔心，我什麼心呢？”轉走了，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篤篤篤，走得很快。

秋月小聲說：“，這是來探您口風的。”

“探也白探。”于至大步往東院走，“廠房蓋好了，布織出來了，賺了錢，看還說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于至幾乎住在了工地上。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才回來。張工頭被催得腳不沾地，鋼筋三天之到了，水泥也按期進場，磚碼得整整齊齊。工人從二十個加到四十個，三班倒，晝夜不停。

十月底，廠房的地基打好了。十一月中旬，墻砌到了一人高。十一月底，屋頂上了梁。于至站在廠房里面，抬頭看著高高的屋梁，心里忽然涌起一說不清的滋味。六個月前，這里還是一片荒地。現在，有了自己的工廠。

十二月初，第一批織布機從英國運到了大連港。于至親自去接貨，帶著謝苗諾夫和二十個裝卸工。碼頭上的海風冷得刺骨，站在木箱旁邊，看著工人們一件一件往火車上搬。

謝苗諾夫著手。“至，這批織布機是最新型號，英國產的，比日本人的好十倍。”

“你怎麼知道？”

“我在海參崴做過織布機生意。”謝苗諾夫拍了拍木箱，“這東西，一看就知道好壞。您這批貨，沒買貴。”

于至沒接話，看著木箱上的英文標識。認不全，但認得數字——價格沒被坑，這就夠了。

火車回奉天的路上，秋月從油紙包里掏出兩張烙餅。“，您又一天沒吃東西了。”于至接過餅，咬了一口，邦邦的，嚼得費勁。慢慢嚼，慢慢咽，沒有抱怨。

回到奉天，已經是深夜了。于至走進東院，閭珣已經睡了。站在小床邊，低頭看著兒子。閭珣睡得正香，小手攥著被角，角還掛著一口水。彎腰，在兒子額頭上親了一下。

“鐵蛋，娘今天把織布機運回來了。”輕聲說，閭珣當然不會回答。

第二天一早，于至去帥府給張作霖請安。張作霖正在喝粥，看見進來，放下碗。

“至，聽說織布機到了？”

“到了。二十臺，英國貨，最新型號。”

“好！”張作霖一拍桌子，“你這速度，比老子打仗還快。”

于至笑了笑。“大帥，廠房下個月就能完工，開春就能投產。第一批布，我打算先供應帥府和軍隊，剩下的賣到關。”

張作霖點點頭，忽然問：“那個五姨太，沒再找你麻煩吧？”

“沒有。大帥教訓過了，自然安分了。”

“哼，那個人，就是欠收拾。”張作霖端起粥碗，又放下，“至，你放心干你的。誰攔你，你來找我。”

于至屈膝行禮：“謝大帥。”

走出正廳，于至在回廊上又遇到了壽氏。這回壽氏沒穿湖藍旗袍，換了一件藕荷的，臉比上次好看些，但笑容還是假。

“，聽說織布機到了？恭喜恭喜。”

“五姨太好了。”于至沒停步，直接走了過去。

壽氏站在回廊上，看著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變一種說不清的表。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