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九一七年十二月底，廠房終于封頂了。
張工頭站在屋頂上，把最後一片瓦蓋好，下來的時候都了。“，提前半個月完工。您看，還有什麼要改的？”
于至站在廠房門口，抬頭看著青磚灰瓦的三排大房子，角了一下。“部的機底座澆好了嗎？”
“澆好了。按您給的圖紙，位置、尺寸，分毫不差。”
于至走進廠房。地面平整，窗戶亮，從北面的高窗照進來，落在水泥地面上，亮得晃眼。走到機底座旁邊，蹲下來，用手了澆筑的混凝土。表面，邊角整齊。“不錯。”
張工頭松了口氣。干了二十年的活，頭一回被一個人驗收，心里本來沒底，但這人說話公道，不像帥府那些管事，蛋里挑骨頭。
“工錢明天結。你回去把賬本整理好，明天下午來賬房領。”
“謝謝！”
張工頭走了。于至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廠房里，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在墻壁之間來回彈。二十臺織布機還沒運進來，廠房空的，但已經能“看見”機轉起來的樣子。白布嘩嘩地往下淌，工們在機間穿梭。
秋月站在門口，著脖子喊：“，回吧，這兒太冷了。”
“冷就多穿點。”于至轉走出來，“你去個告示，奉天第一紡織廠招工。一百名，十八到三十歲，手腳麻利就行。”
“工錢呢？”
“底薪五塊大洋，包吃。織得多還有獎金。”
秋月吐了吐舌頭。五塊大洋，夠普通人家一個月的嚼谷了。
告示出去三天，來了兩百多人。于至在廠房門口擺了張桌子，親自面試。一個一個看——手要巧，人要勤，臉上不能有怯意。
“什麼名字？”
“李桂蘭。”
于至抬頭。一個黑臉膛的人站在面前，三十出頭，手，指節突出，一看就是干活的。頭上包著藍布巾，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
“干過織布嗎？”
“在家織過土布。”
“織一匹要多久？”
“三天。”
于至看著。“三天織一匹土布，手藝不錯。但廠里用的是機，比織布機快十倍。你學不學得會？”
李桂蘭了。“學得會。別人會的，我就能會。”
“行。明天來上班。”
李桂蘭咧笑了，出兩顆金牙。
下一個是個年輕姑娘，十七八歲，白白凈凈的，手上連個繭子都沒有。
“干過活嗎？”
“沒有……”姑娘低著頭，聲音像蚊子，“我爹讓我來的，說要學門手藝……”
于至看了看的手。“你爹說得對。但你要想好了，工廠不是福的地方。一天站八個鐘頭，手上全是繭子，你不得了？”
姑娘抬起頭，眼眶紅了。“得了。”
“什麼名字？”
“王秀英。”
“行。明天來上班。”
秋月在旁邊記名字，一邊記一邊小聲說：“，這姑娘一看就沒干過活，能行嗎？”
“誰天生就會干活？”于至頭也沒抬，“只要肯學，就行。”
面試了一整天，一百個工定了下來。李桂蘭年紀最大，手最巧，于至讓當車間主任，管著這一百個人。
“，我怕管不好。”李桂蘭著手。
“怕就別干。想干就別怕。”
李桂蘭咬了咬牙。“那我干。”
廠房的事忙完，于至又開始跑英國商會。織布機到了，但配件不夠——梭子、皮帶、齒，這些東西國買不到，還得從英國進。
詹姆士在辦公室里喝茶，看見于至進來，連忙站起來。“，廠房封頂了？”
“封了。開春就開工。”
“恭喜恭喜。”詹姆士給倒了杯茶，“配件的事，我已經跟英國人說了。下個月發貨，一個月到。”
“能再快嗎？”
“快不了。船期是固定的。”
于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就下個月。但你幫我想個辦法——以後這些配件，能不能在國找廠家做？每次都從英國進，太慢。”
詹姆士想了想。“東北沒有能做這種配件的工廠。天津倒是有幾家機械廠，但質量不過關。”
“那就先進口。等將來我們自己開機械廠。”
詹姆士笑了。“，您這步子邁得也太大了。紡織廠還沒開工，就想著開機械廠了。”
“不邁大一點，永遠走不到前面。”
從英國商會出來，于至上了馬車。奉天的街上已經掛起了紅燈籠，快過年了。賣鞭炮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小孩在巷子里追著跑。
于至掀開簾子看了一會兒。去年的這個時候，剛嫁進帥府。一年的工夫，立了威、生了兒子、蓋了廠房、買了機。接下來，就是開工了。
馬車在帥府門口停下。于至下車，秋月抱著閭珣迎出來。閭珣穿著一件大紅棉襖，頭上戴著虎頭帽，胖嘟嘟的。看見于至，他出兩只小胳膊，里“啊啊”地。
于至把他接過來，抱在懷里。閭珣抓著的領，口水蹭了一肩膀。秋月在旁邊笑：“爺最近開始學站了，扶著墻能站一會兒，就是站不穩。”
“扶著墻摔不著？”
“摔不著。底下鋪了厚墊子。”
于至把閭珣遞給秋月。“別讓他摔了就行。”閭珣被接過去，又手夠于至，夠不著，一癟要哭。于至沒回頭，閭珣被秋月哄住了。
快步走進東院，可兒咯吱咯吱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回。丫鬟進來點燈，于至坐到書桌前。賬本翻開到最後一頁，拿起紅筆，在空白寫了一行字：“十二月廿三，廠房封頂，招工完。開春投產。”
寫完，放下筆，閭珣在秋月懷里已經睡著了。秋月輕手輕腳地把他放進小床，閭珣翻了個，小手攥著被角。于至站起來，走到小床邊，低頭看了幾秒。
閭珣的睫長長的，呼吸勻勻的。把他在外面的小手塞回被窩，閭珣含混地嘟囔了一聲，又睡過去了。
窗外，遠的城北方向，廠房黑黢黢的，看不見，但知道它在那兒。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