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5月,于至登上了從上海開往舊金山的郵。
船是大來洋行的“亞洲皇後號”,一萬二千噸,頭等艙票價二百元——夠在奉天買三間大瓦房了。于至不在乎貴不貴,要的是快。這艘船比普通郵快三天,十八天就能到國。
登船那天,提著一只皮箱,穿一件藏青西裝外套,黑長,頭發盤得一不茍。碼頭上人人,送行的、接人的、拉客的,吵一鍋粥。沒讓任何人送——張學良說要來,不讓;秋月哭著要跟來,也不讓。
“一個人走,清靜。”對秋月說。
確實沒帶隨從。不是不想帶,是帶不了。秋月跟了三年,忠心耿耿,可不會英文,到了國就是個睜眼瞎。錢先生年紀大了,經不起海上十八天的顛簸。謝苗諾夫是俄國人,拿的是難民護照,本弄不到國簽證。
所以就一個人來了。
一只皮箱,一把手槍,一本翻舊了的英文詞典,兩千元現金,幾張介紹信。
就這些。
船開了。于至站在甲板上,看著上海港慢慢往後退。黃浦江上的小船像一片片樹葉,在船激起的浪花里一上一下。遠外灘的建筑在暮里變一排剪影,像一排牙。
看了好一會兒,轉進了船艙。
頭等艙在頂層甲板,房間不大,但致。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柜,一扇圓圓的舷窗。桌上擺著一束鮮花和一張卡片,寫著“歡迎登船”。
于至把皮箱放在床上,打開,拿出那本英文詞典。學了半年英文,能看懂簡單的文章,可口語還不行。船上的十八天正好可以突擊一下。
坐在書桌前,翻開詞典,開始背單詞。
ship,船。
ocean,海洋。
America,國。
business,生意。
money,錢。
這些詞背得滾瓜爛,因為每天都在用。
船在太平洋上走了五天,于至除了吃飯睡覺,幾乎都窩在船艙里背單詞。第六天,覺得該練練口語了,就去了甲板上的休閑廳。
休閑廳里坐滿了人。國人、英國人、日本人、中國人,各種口音攪在一起。于至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杯咖啡。
“這位士,一個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國男人走過來,穿著一剪裁考究的灰西裝,手里端著杯威士忌。他個子不高,但神,笑起來眼睛瞇一條。
于至看了他一眼:“一個人。”
“我也是。”男人在對面坐下,“鄙人宋子文。敢問士貴姓?”
于至的手指微微收。
宋子文。宋家的二公子,宋慶齡的弟弟,孫中山的小舅子。在報紙上見過這個名字。
“免貴姓于。于至。”
宋子文眼睛一亮:“于至?奉天張作霖大帥的兒媳?”
“宋先生認識我?”
“久仰大名。”宋子文笑了,“在東北修鐵路、辦工廠的事,我在上海都聽說了。了不起。”
于至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不不慢:“宋先生過獎了。您這是去國?”
“對。去看我姐姐。”宋子文放下酒杯,“呢?去國做什麼?”
“談生意。”
“什麼生意?”
“紡織、鐵路、農產品出口。”
宋子文盯著看了幾秒,忽然說:“,有沒有興趣跟宋家合作?”
于至放下咖啡杯,看著他。
“宋先生,宋家是做金融的。我做的是實業。怎麼合作?”
“實業需要金融支持。”宋子文從口袋里掏出名片遞過來,“宋家在國有銀行、有貿易公司、有人脈。在國開拓市場,宋家能幫忙。”
于至接過名片看了看,收進口袋。
“宋先生,合作的事,到了國再談。現在,我想安靜地喝杯咖啡。”
宋子文笑了,站起來:“打擾了。,到了舊金山,我請您吃飯。”
他走了。于至坐在角落里,看著他的背影,腦子里轉得飛快。
宋子文主找合作,是真看中了的生意,還是另有所圖?
宋家的背景太復雜了。孫中山、國民黨、廣東軍閥……這些人跟張作霖都不是一路的。
可宋家的金融實力和人脈,確實是需要的。
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
接下來幾天,于至和宋子文在船上又了幾次面。兩個人聊生意、聊國、聊國際局勢,可都點到為止,誰都不底。
于至覺得,宋子文是個聰明人。不是小聰明,是大聰明。他說話滴水不,可每句話里都藏著信息。
宋子文也覺得,于至不是一般的人。話不多,可每句話都說到點子上。英文不好,可對國市場的了解,比很多做了十年中貿易的商人還深。
“,您在國有人嗎?”宋子文問。
“有一個。國華商聯合會的陳金榮會長。”
“陳金榮?”宋子文眉頭皺了一下,“這個人,您了解嗎?”
“不太了解。詹姆士先生介紹的。”
宋子文沉默了一會兒,說:“,陳金榮這個人,名聲不太好。他跟日本人也有來往。”
于至的手指一下子收了。
“宋先生,您確定?”
“確定。”宋子文看著,“,我不是在挑撥離間。我就是提醒您一句,跟人合作之前,先查清楚對方的底細。”
于至盯著他看了三秒。
“宋先生,謝謝提醒。”
“不客氣。”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于至回到船艙,關上門,坐在床上。
陳金榮跟日本人有來往?
要是真的,那這次國之行就危險了。不是來跟日本人做生意的。是來開拓國市場,賺國人的錢,用來跟日本人在東北較勁的。
要是陳金榮是日本人的線人,那的一舉一,全都會暴在日本人眼皮底下。
站起來,在船艙里來回走。
怎麼辦?
不去了?不行。已經走了一半了,沒法回頭。
換個人合作?在國沒別的人脈。
將計就計?太冒險了。
走了十幾圈,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冷靜。先到了國再說。見了陳金榮,看看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再做判斷。
坐回床上,拿起英文詞典,繼續背單詞。
可腦子里怎麼也靜不下來。
第十八天,船到了舊金山。
于至站在甲板上,遠遠看見金門大橋——還沒建好,只有兩個橋墩立在海面上,像兩扇巨大的門框。晨霧里,舊金山的廓模模糊糊的,像海市蜃樓。
“漂亮吧?”宋子文走過來,站在旁邊。
“漂亮。”
“,到了國,有什麼打算?”
“先見陳金榮。然後去紐約,看看華爾街。”
宋子文看了一眼:“,我勸您一句——見陳金榮的時候,多留個心眼。”
于至轉頭看著他。
“這個人,不簡單。”
“我知道。”
船靠岸了。于至提著皮箱走下舷梯,腳踩在水泥地上,晃了一下——在船上待了十八天,已經不習慣踩地了。
碼頭上,一個穿白西裝的老人朝走過來。六十多歲,頭發花白,可神頭很好,腰桿筆直。
“于?”老人用帶著廣東腔的普通話問。
“陳會長?”
“正是。”陳金榮笑著出手,“歡迎來到國。”
于至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干,很有勁,握得手指頭生疼。
“陳會長,久仰。”
“久仰久仰。”陳金榮松開手,上下打量,“比我想的年輕。”
“陳會長比我想的神。”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宋子文站在不遠,看著這一幕,角往下撇了撇。他沒走過來,轉進了一輛黑轎車走了。
于至余看見了他的車,可沒回頭。
“,車在外面。先送您去酒店歇著。”陳金榮做了個請的手勢。
“多謝。”
于至上了陳金榮的車,一輛嶄新的凱迪拉克。車里真皮座椅,桃木飾,比張學良的專車還闊氣。
車駛出碼頭,開進舊金山的街道。于至掀開簾子往外看——高樓一棟接一棟,電車叮叮當當跑著,街上走著各種的人。跟奉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第一次來國?”
“第一次。”
“覺得怎麼樣?”
“很大。很新。很。”
陳金榮笑了:“說話真直接。”
“做生意的人,直接點好。繞彎子耽誤工夫。”
陳金榮看著,眼神里多了點欣賞。
車在一家大酒店門口停下——舊金山最好的酒店之一,門口站著穿紅制服的侍者。
“,您先歇著。明天中午,我在唐人街的龍酒家擺一桌,給您接風。”
“好。”
于至下了車,走進酒店。
房間在頂層,落地窗正對著舊金山灣。海面上,幾艘軍艦慢慢開過去,星條旗在海風里獵獵響。
站在窗前,看著這片陌生的地方。
國。
來了。
可不知道,等在前面的是機會,還是坑。
轉過,打開皮箱,拿出那把手槍,檢查了一遍子彈,放在床頭柜上。
然後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
天很藍,雲很白。
可心里頭,烏雲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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