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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天中午,唐人街龍酒家。

至到的時候,陳金榮已經在包間里等著了。包間大,一張圓桌坐二十個人都寬裕,可今天只坐了五個——陳金榮、他兩個兒子、一個翻譯,還有于至自己。

陳金榮穿著一件深藍中山裝,頭發梳得油锃亮,比昨天神了不。兩個兒子坐在他左右,大兒子陳志寬三十出頭,一剪裁考究的西裝,金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二兒子陳志強二十七八,穿著花格西裝,脖子上掛金鏈子,活一個暴發戶。

,請坐。”陳金榮站起來,做了個手勢。

至在主賓位坐下。服務員開始上菜——龍蝦、鮑魚、烤豬、清蒸石斑,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茶淡飯,不敬意。”陳金榮舉起酒杯。

至端起酒杯跟他了一下,抿了一口。

“陳會長,客套話就不說了。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談合作的。”

陳金榮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笑了:“子急。”

“時間就是錢。”

“好!我就喜歡爽快人。”陳金榮坐直了子,“想怎麼合作?”

至從手包里掏出一張紙,推過去。

“這是我在東北的產業單子。紡織廠、面廠、榨油廠、鐵路。年產值現在是一百萬大洋,三年之能做到三百萬。”

陳金榮接過去看了看,遞給大兒子陳志寬。陳志寬看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遞給弟弟。

陳志強瞄了一眼,撇了撇:“就這些?”

至手指微微收

“陳二公子覺得不夠?”

“不是不夠,是太小了。”陳志強把紙往桌上一扔,“我媽——不,我爹在國的生意,一年流水上千萬元。你這點產業,還不夠塞牙的。”

“志強!”陳金榮喝了一聲。

陳志強不說話了,可臉上全是不屑。

至端起茶杯,不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

“陳二公子,產業大小不是問題。問題是有沒有增長的空間。東北有三千萬人口,土地,資源多。現在百廢待興,市場潛力大得很。三年翻三番,我說的是保守數字。”

陳志強還想說什麼,被陳金榮瞪了一眼,把閉上了。

,志強年輕,不會說話,您別介意。”陳金榮笑著說,“您的計劃,我很興趣。不過在合作之前,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請說。”

“您跟日本人,是什麼關系?”

至手指,臉上沒什麼表

“沒有關系。”

“沒有關系?”陳金榮笑容沒變,“,東北是日本人的勢力范圍。您在東北做生意,不可能不跟日本人打道。”

“打道不等于有關系。”于至聲音平平的,“日本人想控制東北,我不想。所以我們的關系是對手,不是伙伴。”

陳金榮盯著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好!,我敬您一杯。”

他舉起酒杯,于至也端起來,了一下,一飲而盡。

吃完飯,陳金榮讓兩個兒子先走,單獨留于至喝茶。

包間里就剩他們倆了。

,志強的話,您別往心里去。他從小在國長大,不懂中國的國。”陳金榮給于至續了茶,“可他說對了一件事——我的生意,確實不小。”

“我知道。”

“您知道我在國都做什麼生意嗎?”

“進出口。房地產。銀行。”

陳金榮點了點頭:“還有一樣,可能不知道。”

至看著他。

“軍火。”

至的手猛地收了。

“陳會長做軍火生意?”

“做了二十年了。”陳金榮端起茶杯,“從西戰爭那會兒就開始做。國打西班牙,我幫國運軍火。後來國打菲律賓,我也幫了忙。”

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陳會長,您跟日本人也有來往?”

陳金榮的笑容收了收。

,您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隨便問問。”

陳金榮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眼神變了。不再是那個和和氣氣的老頭子,活像一只老狐貍。

,您來國之前,有人跟您說了什麼吧?”

至沒吭聲。

“是宋子文?”陳金榮眼睛瞇了起來,“他在船上跟您說什麼了?”

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陳會長,宋先生沒說什麼。是我自己打聽的。”

“您打聽出什麼了?”

“您在橫濱有一家公司,做進出口生意。您的合作伙伴里頭,有三井產的人。”

包間里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陳金榮盯著于至看了足足十秒鐘,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和氣的笑,是讓人後背發涼的那種笑。

,您果然不簡單。”

“陳會長過獎。”

“您既然查到了,我也不瞞您。”陳金榮站起來,走到窗前,“我跟三井有生意往來,是真的。可我不是日本人的走狗。我是生意人,誰給我錢,我跟誰做生意。”

至也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陳會長,我也是生意人。可我有一條底線——不做損害中國利益的事。”

陳金榮轉頭看著

,您覺得我跟三井做生意,是損害中國利益?”

“那要看您做了什麼。”

陳金榮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在國做了三十年生意,見過無數中國人。有的來要錢,有的來要,有的來要面子。您是第一個來跟我談底線的。”

至沒說話。

“行。”陳金榮轉走回桌前,“底線就底線。我跟三井的生意,都是合法的進出口貿易。軍火,我不賣給日本人。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口說無憑。”

“那您想怎麼辦?”

“簽協議。”于至從手包里又掏出一張紙,“合作意向書。里面有一條——雙方合作期間,不得跟任何損害中國利益的組織或個人做買賣。誰違反了,合作自停,違約方賠對方全部損失。”

陳金榮接過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看著

,您這是要捆住我的手。”

“不是捆您的手,是讓您選邊站。”

陳金榮盯著看了三秒,拿起筆,簽了字。

至接過意向書看了一眼,折好,收進手包。

“陳會長,合作愉快。”

出手。

陳金榮握住了的手。

,您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陳會長過獎。”

至轉走了。

出了龍酒家,刺得瞇起眼睛。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後背的服都了。

跟陳金榮談這一場,比跟日本人談還累。日本人是明面上的對手,撕破臉也就撕了。陳金榮是潛在的合作伙伴,不能撕破臉,還得把底線守住。

。”翻譯小劉跟在後面,“您真厲害。陳會長在國三十年,從來沒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至看了他一眼:“不是厲害,是沒辦法。”

上了車,回到酒店。

關上門,坐在床上,拿出意向書又看了一遍。

陳金榮簽了字。合作算是開了個頭。

可他跟三井的關系,始終是個雷。

不能把寶全押在他上。

得找第二條路。

站起來,走到窗前。

舊金山的夕好看,整座城被染了金。遠的金門大橋橋墩在夕里像兩把大劍,直直地向天空。

宋子文。

他主合作,肯定有他的目的。可宋家的背景,讓不放心。

孫中山跟張作霖不是一條道上的人。宋家支持孫中山,張作霖撐北洋政府。兩邊政治上是站在對立面的。

可生意是生意,政治是政治。

轉過,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宋子文留的號碼。

“宋先生,我是于至。”

!您到了?陳金榮那邊談得怎麼樣了?”

“談了。簽了意向書。”

“恭喜恭喜。”

“宋先生,您之前說的合作,還有興趣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您想怎麼合作?”

“見面談。明天中午,我請您吃飯。”

“好。明天中午,我來訂地方。”

至掛了電話,坐在床上。

跟宋子文合作,就是跟宋家合作。跟宋家合作,就是跟國民黨扯上了關系。

張作霖會怎麼想?張學良會怎麼想?

想了想,拿起筆,給張學良寫電報。

“已到舊金山,一切安好。明日見宋子文談合作。勿念。”

寫完了,服務員幫忙發出去。

然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國之行,才剛開了個頭。

已經被卷進了兩勢力的漩渦。

一邊是陳金榮,跟日本人有來往的老狐貍。

一邊是宋子文,跟國民黨有關系的金融家。

哪邊都不能全信,哪邊都不能得罪。

閉上眼睛。

走一步看一步。

至,從來就不是嚇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