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于至到舊金山的第五天，才算真正明白過來——這兒就一個人，誰也靠不住。

不是說沒人幫忙。陳金榮派了翻譯和司機，宋子文也介紹了幾個當地的朋友。可這些人都是生意場上的，客氣、周到、隔著層東西。能覺到，他們都在等開口求人，等怯，等從“張作霖的兒媳”變“于至”。

不會讓他們等到的。

第五天晚上，一個人坐在酒店房間里，面前攤著三份合同。一份陳金榮的農產品出口協議，一份宋子文的貿易合作意向書，一份史斯的小麥采購合同。三份合同，三種語言，三個完全不同的規矩。

先拿起陳金榮那份，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英文不好，就翻字典，一個詞一個詞地啃。從晚上七點看到凌晨兩點，合同邊緣被寫得麻麻。

第七條，違約責任。陳金榮寫的賠償金只有貨值的百分之十。太低了。真要出了事，這點錢夠干什麼的？

第十二條，爭議解決。寫的是在國仲裁。不行。要在英國仲裁，離兩邊都遠，相對公平些。

第十七條，不可抗力。這個定義太寬了。陳金榮要是想把市場波也算不可抗力，連哭都沒地方哭去。

一項一項標出來，另拿張紙抄清楚，準備明天讓翻譯拿去跟陳金榮的律師談。

然後拿起宋子文的合同。

宋子文不愧是哥倫比亞大學出來的，合同寫得比陳金榮的律師還漂亮。可于至看出一個問題——合同里沒寫清楚宋家在國的渠道到底包括哪些，只說“宋家在國的銷售網絡”。什麼“銷售網絡”？這個口子太大了。

在旁邊批了一行字：“需附詳細清單，列明銷售渠道、客戶名單、年銷售額。”

最後是史斯的合同。英文寫的，全是白話，沒那麼多彎彎繞。可在小字條款里發現一條——史斯有權在到貨後三十天對質量提出異議。

三十天？一船小麥從中國運到國就要二十五天。等于說史斯只有五天時間驗貨。他完全可以拖到第二十九天再說質量有問題，那時候貨已經在碼頭了，退貨運費比貨款還高。

批了一句：“檢驗期短為七天。以中國商檢和目的港第三方檢驗結果為準，雙方各指定一家檢驗機構，結果不一致由第三家仲裁。”

三份合同改完，已經凌晨四點了。

于至了眼睛，站起來走到窗前。

舊金山的夜空干凈，能看見星星。不像奉天，星星總是蒙著一層煤煙。盯著天看了好一會兒，腦子里忽然閃過閭珣的臉。

四歲的兒子，會寫自己的名字了嗎？秋月有沒有每天拍照片？信寄沒寄到？

走回書桌前，拿起筆給秋月寫信。

“秋月：閭珣的照片收到了。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飯？讓他每天喝一碗骨頭湯，我走之前跟廚房代過的。媽要是懶，換一個。別省錢。”

寫到這兒，筆頓了一下。想寫“我想他了”，又覺得酸，劃掉了，改：“讓他每天寫一張大字，等我回去檢查。”

寫完信封好，放在桌上。

然後躺到床上，閉了眼睛。

可腦子停不下來。陳金榮、宋子文、史斯、約翰遜、布朗……這些人的臉走馬燈似的在腦子里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都在試的深淺。不能讓他們看出的底牌——而最大的底牌，本不在國，在東北。

鐵路、工廠、資源，那才是的本錢。在國，就是個外地來的商人，啥基沒有。拿不到訂單簽不了合同，就得灰溜溜地回去。

翻了個，面朝墻壁。

不能輸。

第六天，于至去見陳金榮的律師。

律師姓林，舊金山華人圈里有名的“鐵”。五十多歲，戴副老花鏡，說話慢吞吞的，可每句話都像釘子。他在舊金山干了二十五年，幫無數華人打過司，沒輸過。

“于士，您的批注我看了。”林律師放下合同，摘了眼鏡，“您是我見過最細心的客戶。”

“林律師過獎了。這些批注，能改嗎？”

“能。可陳會長不一定答應。”

“那就談。”于至往椅背上一靠，“談不攏，我就不簽。”

林律師看了一眼，重新戴上眼鏡。

“于士，冒昧問一句，您在國是做什麼的？”

“開工廠、修鐵路。”

“難怪。”林律師笑了，“您對合同的理解，比很多在國讀過法學院的留學生都深。”

“不是深，是吃過虧。”于至聲音平平的，“在國做生意，吃過虧就知道怎麼防了。”

林律師點點頭，拿起筆開始改合同。

兩個人從上午九點改到下午三點，午飯就在辦公室里吃的盒飯。六批注，林律師改了四，有兩說陳金榮恐怕不會答應。

“這兩，您得親自跟陳會長談。”林律師把改好的合同遞過來。

于至看了看，點點頭。

當天晚上，陳金榮在唐人街另一家酒樓請于至吃飯。這回沒別人，就他倆。

“，林律師跟我說了，您對合同有意見。”陳金榮給倒了杯酒。

“不是意見，是修改建議。”于至端起酒杯，“陳會長，違約責任百分之十太低了。我要提到百分之三十。”

陳金榮的笑容收了收。

“，百分之三十，太高了。”

“不高。”于至放下酒杯，“我的貨從中國運到國，路上要走二十多天。真要出了事，我的損失不止百分之三十。船費、保險、關稅，加起來至貨值的百分之四十。我要百分之三十，已經是我自己扛了一部分。”

陳金榮盯著看了幾秒。

“，您很會算賬。”

“不算不行。”

陳金榮悶了一會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百分之二十。不能再高了。”

“百分之二十五。”

“。”

于至端起酒杯跟他了一下。

“還有一條，不可抗力的定義太寬了。”放下酒杯，“市場波不能算不可抗力。”

陳金榮眉頭擰起來。

“，市場波對兩邊都有影響。”

“對。所以應該兩邊一起扛，不能拿不可抗力當擋箭牌。”

陳金榮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您這是要把我往絕路上啊。”

“不是往絕路上，是往正路上帶。”于至聲音很平，“陳會長，咱們是合作伙伴，不是對頭。合同寫得公平，合作才能長久。您想賺快錢，找別人去。想長期干，就得按規矩來。”

陳金榮不吭聲了。

他端起酒杯，一口一口地喝，連干了三杯。

“行。”他放下酒杯，“就按您說的改。”

于至端起酒杯跟他了一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從酒樓出來，于至上了車，往椅背上一靠。

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

跟陳金榮談這一場，每句話都得在腦子里轉三圈才敢出口。這人太了，稍不留神就能把你繞進去。

“，回酒店嗎？”司機問。

“不。去郵局。”

郵局還沒關門。于至進去把給秋月的信寄了，又寫了封電報發給張學良：“合同談判中，一切順利。閭珣照片收到，瘦了，讓他多吃飯。”

電報按字算錢，每個字都掂量了半天，最後發了二十六個字。付了錢，走出郵局。

舊金山的夜里冷得很，海風從碼頭那邊刮過來，帶著咸腥味。于至站在郵局門口，把大裹了。

街上沒什麼人，偶爾有輛車開過，車燈在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遠傳來船的汽笛聲，低低沉沉的，像頭大牲口在。

忽然想起海參崴。

也是這樣的夜，也是這樣的冷，也是這樣的一個人。

可那會兒撐過來了。

這回也能。

上了車，回了酒店。

房間里，桌上還攤著那些合同和批注。坐下來，一份一份重新看。改過的條款用紅筆標著，逐字逐句地核對。

陳金榮的合同，改完了。宋子文的，明天談。史斯的，後天談。

一件一件來。

合上文件夾，站起來走到窗前。

遠，金門大橋的橋墩在夜里像兩把大劍，直直地向天空。

“鐵蛋。”聲音很輕，“娘在國，一切都好。別擔心。”

拉上窗簾，躺到床上。

這回很快就睡著了。

太累了。

第二天一早，于至被電話鈴聲吵醒。

是宋子文。

“，昨晚陳金榮的合同簽了？”

“沒。還在改。”

“改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今天談您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您真是一個人跟陳金榮談的？沒帶律師？”

“帶了。林律師。”

“林律師？那個鐵？”

“對。”

宋子文笑了：“，您真是……”

“真是什麼？”

“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于至沒接話。

“今天中午，還是那家法國餐廳。我請您吃飯，順便談合同。”

“好。”

于至掛了電話，起床洗漱。

鏡子里的人，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可眼神還是的。

對著鏡子，慢慢描眉，涂口紅。

一件一件來。

合同會簽的。

訂單會拿到的。

國市場會打開的。

于至，從來就不是會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