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載App  小說,漫畫,短劇免費看!!!

第26章

船票訂的是下周三的“亞洲皇後號”,跟來時同一條船。于至拿到船票的時候,心里頭算了一下——從紐約到舊金山坐火車七天,從舊金山到大連坐船十八天,從大連到奉天坐火車一天。加起來二十六天,差不多一個月。

一個月。

閭珣信里寫“你什麼時候回來”,回信寫“快了”,可這個“快了”還得一個月。坐在酒店房間里,把船票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收進皮箱,開始收拾行李。

來的時候一只皮箱,走的時候還是一只皮箱。多出來的東西——合同、名片、票憑證、銀行存折——全都整整齊齊地夾在從舊金山買的牛皮文件夾里,用橡皮筋扎

走之前還有幾件事要辦。

頭一件,去銀行見科恩。科恩告訴,那一千國無線電漲了,從十二元漲到十五元,漲了百分之二十五。

“于士,您賣嗎?”科恩問。

“不賣。”于至搖頭,“再等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一百元。”

科恩以為自己聽岔了:“一百元?于士,您知道一百元意味著什麼嗎?這家公司的市值要翻八倍。”

“我知道。”于至站起來,“科恩先生,您信不信,十年之,無線電會像汽車一樣普及。家家戶戶都有,人人都聽。”

科恩盯著看了幾秒,摘下眼鏡

“于士,您比我這個銀行家還像銀行家。”

至沒接話,出手:“科恩先生,給您托管。每月的對賬單寄到奉天。”

“您要回國了?”

“對。下周三走。”

“祝您一路順風。”

第二件,去見懷特律師。懷特已經把泰貿易公司的注冊文件辦好了,厚厚一沓子,全是英文。于至翻了翻,看不懂的地方就讓懷特解釋,解釋完了一一記在腦子里。

“于士,公司注冊好了,接下來要報稅。國的稅法很復雜,您最好請個會計師。”

“您有推薦嗎?”

懷特寫了個名字和地址遞給:“這個會計師姓李,中國人,在紐約做了十年了。人可靠。”

至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塞進口袋。

第三件,去見戈德斯坦。不是談新生意,是道別。戈德斯坦聽說要回國,挽留了幾句,看去意已決,也就不勸了。

“于士,您是我見過最特別的中國人。”

“戈德斯坦先生過獎了。”

“不是過獎,是實話。”戈德斯坦從屜里拿出一個小盒子推過來,“送給您的禮。祝您一路順風。”

至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支鋼筆,純銀的筆,刻著的名字——Yu Fengzhi。

“戈德斯坦先生,這太貴重了——”

“不貴重。一支筆而已。您用這支筆簽的合同,我會好好保管。”

至看著他,點了點頭,把盒子合上收進皮箱。

第四件,也是最後一件——去一趟唐人街,買禮

閭珣的、秋月的、媽的、錢先生的、謝苗諾夫的、詹姆士的、張學良的、趙一荻的、張作霖的……列了一張長長的單子,在唐人街逛了一整天,一樣一樣地買。

閭珣的禮最好買——玩火車。在唐人街一家玩店里看到一列國產的電火車,鐵軌、車站、信號燈,樣樣齊全。老板說這是國最時興的玩,有錢人家的孩子都玩這個。

“多錢?”于至問。

“二十元。”

至眼睛都沒眨,付了錢。二十元,夠在奉天買一畝地了。可不在乎。鐵蛋想要火車,就給他買火車。真的火車修得起,玩火車更不在話下。

張學良的禮最難買。他不缺錢,不缺東西,什麼都不缺。于至在唐人街轉了三圈,最後在一家古董店里看見一把折扇,扇面是張大千畫的山水,扇骨是紫檀木的,做工細。

“這個多錢?”問。

“十五元。”

“買了。”

趙一荻的禮,于至想了很久。最後買了一條巾,黎貨,花素雅,不張揚。在盒子里塞了一張紙條:“綺霞,多謝你照顧鐵蛋。至。”

張作霖的禮最好買——一頂國西部牛仔帽。張作霖喜歡戴帽子,各種帽子,可肯定沒有這種。于至想象了一下張作霖戴著牛仔帽的樣子,角忍不住往上翹。

所有禮買完,皮箱塞不下了。又買了一只皮箱,專門裝禮

周二晚上,于至在酒店房間里收拾好行李,坐在床上,把閭珣的信又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看了一遍。

“娘:我聽話。每天喝骨頭湯。寫大字。趙阿姨給我講故事。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想你。鐵蛋。”

把信口,閉了眼睛。

明天就上船了。二十六天之後,就能見到鐵蛋了。

躺下來,把信放回枕頭底下,關了燈。

黑暗里,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紐約的天花板跟奉天的天花板不一樣。奉天的天花板是木頭的,有橫梁,刷著紅漆。紐約的天花板是石膏的,溜溜的,啥也沒有。

想念奉天的天花板。想念帥府的院子。想念花園里的桂花樹。想念閭珣的笑聲。想念秋月的嘮叨。甚至想念張學良打呼嚕的聲音。

翻了個,面朝墻壁。

快了。很快就能回去了。

周三早上,于至提著兩只皮箱走出了酒店。王明遠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幫搬行李上車。

“于士,一路順風。”王明遠站在車旁,眼眶有點紅。跟了于至一個多月,他被這個人的韌勁折服了。

“王先生,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于至從口袋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一點心意。”

王明遠打開信封,里面是五百元。他的手抖了一下。

“于士,這太多了——”

“不多。你應得的。”于至上了車,“以後泰公司在紐約的業務,還得你幫忙。”

“于士放心,我一定盡力。”

車駛向火車站。

至掀開簾子,最後看了一眼紐約。曼哈頓的天際線在晨里像一座鋼鐵林子,帝國大廈的腳手架在太底下閃著。自由神像那個方向,火炬在晨霧里若若現。

看了好一會兒,放下簾子,靠在椅背上。

紐約,還會回來的。不是現在。現在要回家。

火車開了七天,到了舊金山。

至在舊金山停了一天,跟陳金榮吃了頓飯,代了一下後面的事。陳金榮聽說買了國無線電的票,眼睛瞪大了。

,您買票了?”

“買了。一千。”

“您懂票?”

“不太懂。正學呢。”

陳金榮盯著看了幾秒,搖了搖頭:“,您真是個奇人。”

至沒接話,端起酒杯跟他了一下。

第二天,登上了“亞洲皇後號”。

船離開舊金山碼頭的時候,于至站在甲板上,看著金門大橋的橋墩慢慢往後退。晨霧里,那座沒修完的大橋像兩扇巨大的門,穿過了那扇門,現在要回去了。

海風吹得頭發飛,沒管。

,外面風大。”翻譯小劉站在旁邊,手里拿著件大

“沒事。吹吹風,腦子清醒。”

小劉不敢再說了,站在旁邊陪著。

船駛進太平洋,四面都是水,看不見陸地。于至每天的生活很規律——早上起來,在甲板上走一個鐘頭,然後回船艙看合同、背單詞、寫日記。下午去休閑廳喝杯茶,跟別的乘客聊聊天,練練英文。晚上吃完飯,在甲板上再走一個鐘頭,然後回船艙睡覺。

第十八天,船到了大連港。

至站在甲板上,遠遠就看見了碼頭上那面五旗——北洋政府的國旗,在晨風里獵獵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攥了欄桿。十八天,從舊金山到大連,橫了整個太平洋。現在,終于回來了。

下船的時候,腳踩在水泥地上,晃了一下。在船上待了十八天,已經不習慣踩地了。穩住子,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海腥味,有煤炭燒過的味道,跟舊金山不一樣,跟紐約更不一樣。

這是中國的味道。是東北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碼頭上,謝苗諾夫站在那里,穿著一件灰呢子大,手里舉著塊牌子,上頭寫著“于至”三個大字。看見出來,他大步走過來,接過手里的皮箱。

,歡迎回來!”

“謝苗諾夫,你怎麼來了?”

“大帥讓我來接您。火車已經在等了,直接回奉天。”

至點點頭,跟著他往火車站走。

火車是專列,一節車廂就坐了一個人。沙發、茶幾、熱水、點心,樣樣齊全。于至坐下來,看著窗外的風景。列車駛出大連,穿過金州、普蘭店、瓦房店、大石橋、海城、鞍山、遼,一站一站地往北。

窗外的景從城市變田野,從田野變山地。高粱地一片連著一片,玉米地一眼不到頭。農民在地里忙活,有的在收莊稼,有的在耕地,有的趕著牛車運糧食。

至看著那些農民,忽然想起戈德斯坦的話——“東北的大豆,含油量高,比國大豆高出百分之十。”一萬噸大豆,明年兩萬噸。這些農民種的大豆,會通過的鐵路運到大連港,裝船運到國,變豆油和豆粕,端上國人的飯桌。

國人的錢,會通過的貿易公司,流回東北,變更多的鐵路、更多的工廠、更多的飯碗。

靠在椅背上,角慢慢翹起來。

列車在傍晚時分駛進奉天站。站臺上,秋月站在那里,穿著一件碎花旗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眼眶紅紅的。

!”

秋月跑過來,一把抱住于至,哭得稀里嘩啦。

至拍了拍的背:“別哭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您瘦了!黑了好多!”

國太大。”

秋月眼淚,接過一只皮箱,扶著于至上了馬車。

馬車駛向帥府。

至掀開簾子,看著窗外的奉天城。城墻、城門、街道、鋪子、行人——跟三個月前一樣,啥都沒變。

變了。

國開了公司、簽了合同、買了票、賺了錢。

不再是三個月前那個于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