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11月,奉天落了第一場雪。
于至站在鐵路工地上,踩著沒到腳脖子的雪,看著工人們在寒風里鋪軌。鐵軌冰得扎手,工人們的手凍得通紅,可沒人停下。新招的五百人加進來,加上原來的一千五,兩千人晝夜不停地干。
謝苗諾夫裹著一件厚皮襖站在旁邊,手里拿著圖紙,眉上掛著霜。
“至,天太冷了。混凝土沒法澆,道釘也砸不進去。”他私下里開始名字了,共事一年多,了。
于至蹲下來了鐵軌。冰得扎手。
“那就燒水。用熱水澆混凝土,用熱水泡道釘。”
謝苗諾夫愣了一下:“燒水?燒多?”
“管夠。”于至站起來,“在工地每隔一里搭個棚子,燒大鍋水。工人每干一個鐘頭,進去喝碗熱水,暖暖手,再出來干。”
“至,這要多花不錢——”
“錢的事你不用管。工期不能拖。”
謝苗諾夫看著,搖了搖頭:“你比包工頭還狠。”
“不是狠,是沒辦法。”于至翻上馬,“麥加利銀行的貸款,年底之前鐵路不通車,就泡湯了。沒有貸款就沒有軍火。沒有軍火,日本人打過來,咱都完蛋。”
一提韁繩,馬在雪地里跑起來。謝苗諾夫看著的背影嘆了口氣,轉去安排燒水的事。
于至沿著鐵路騎馬巡視,走了二十多里。隔一段路就能看見工人們在鋪軌。號子聲在寒風里格外響,工人們喊著號子,把沉重的鐵軌一抬起來,對準枕木,砸下道釘。
“一、二、三——起!”
“一、二、三——放!”
“道釘!道釘!砸!”
勒住馬看了一會兒。一個年輕的工人了棉襖,著膀子干活,上冒著白氣。旁邊的人罵他:“你不要命了?凍死你!”
年輕工人咧笑:“干著活呢,不冷!”
于至翻下馬,走過去,把棉襖撿起來披在他上。
“穿上。凍壞了誰給我鋪軌?”
年輕工人認出了,臉一下子紅了,趕穿上棉襖。
“,我不冷——”
“不冷也得穿。”于至轉看著所有工人,“今天收工以後,每人多發一塊大洋。天冷了,買點酒喝,暖暖子。”
工人們齊聲好。
于至上馬,繼續往前走。
傍晚,回到帥府。閭珣正在屋里寫大字,秋月在旁邊看著。他握著筆一筆一劃地寫,歪歪扭扭的,可很認真。
“娘!你看我寫的!”他舉起宣紙,上頭寫著四個字——人、山、大、小。
于至接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這個‘人’字寫得好。撇捺都有勁兒。”
閭珣咧笑了,出那倆豁牙。
“娘,爹說我的字比他寫得好!”
“你爹那是哄你的。”于至把宣紙放在桌上,“可你的字確實有進步。接著練。”
閭珣高興地跑回去接著寫。
張學良推門進來,穿著一件軍大,帽子上全是雪。
“回來了?”于至頭也沒抬。
“嗯。”他拍了拍上的雪,在椅子上坐下,“至,鐵路那邊進度咋樣了?”
“還行。兩千人三班倒,年底之前應該能通到哈爾濱。”
張學良眉頭擰起來:“年底之前?現在都十一月了,就剩一個多月。”
“所以我拼命呢。”于至看著他,“貸款的事,麥加利銀行那邊還在審。鐵路不通車,貸款下不來。”
“貸款下來了,你就要買軍火?”
“對。火炮、坦克、飛機。”
張學良沉默了一會兒,說:“至,你做的這些事,我爹知道嗎?”
“知道。他同意的。”
“他同意你借錢買軍火?”
“不借錢,哪來的軍火?不買軍火,拿什麼跟日本人打?”于至聲音有點急,“漢卿,你爹老了,有些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可你不能不管。東北軍遲早是你的,你得想明白,到時候拿什麼守這片地。”
張學良了,沒說出話。
于至看著他,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又下來。
“我不是在你。”聲音低了些,“我就是提醒你。時間不多了。”
站起來,走到小床邊。閭珣已經睡了,筆還攥在手里,宣紙鋪了一桌子。彎腰,輕輕把筆從他手里出來,給他蓋好被子。
張學良看著的背影,忽然說:“至,謝謝你。”
于至轉看著他:“謝啥?”
“謝你做的這些事。”他的聲音很低,“我知道,你做這些不全是為了帥府。你也是為了鐵蛋,為了你自己。可不管為了誰,益的是東北軍,是東北的老百姓。”
于至盯著他看了幾秒,角微微翹了翹。
“你啥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跟你學的。”
于至笑了,走回書桌前坐下。
“行了,別說這些沒用的了。你要是真想謝我,就幫我把鐵路的事盯著點。我明天去大連,跟麥加利銀行的人談貸款細節,可能兩三天才能回來。”
“你去大連?一個人?”
“一個人。”
“不行。”張學良站起來,“現在世道不太平,路上有土匪。我派一隊兵護著你去。”
“不用。兵多了反而招眼。”于至收拾著桌上的文件,“我坐火車去,快,安全。”
張學良盯著看了幾秒,嘆了口氣。
“至,你總是這樣。啥事都自己扛。”
“不自己扛,誰幫我扛?你嗎?”說完,自己也覺得語氣重了,頓了一下,“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張學良打斷,“你說得對。我幫不了你啥。可至,讓我派人送你到大連。一隊兵,就一隊。不招眼。”
于至看著他,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于至登上了去大連的火車。
張學良派了一隊衛兵,十二個人,由一個趙振國的排長帶著。趙振國三十出頭,黑臉膛,大眼睛,是張學良的侍衛,槍法好,人也機靈。
“,一路上您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事。”趙振國拍著脯說。
于至看了他一眼:“別我,于士。太招眼。”
“是,于士。”
火車開了六個時辰,傍晚到了大連。于至住進了大和旅館——大連最好的酒店,日本人開的。本來不想住日本人的地方,可麥加利銀行的代表也住這兒,為了方便談事,就住了。
第二天上午,于至在酒店的會議室里見了麥加利銀行的代表。代表是個英國人,坎貝爾,四十多歲,瘦高個,說話慢條斯理的,可每句話都像在算賬。
“于士,您的貸款申請,倫敦總部已經審過了。”坎貝爾打開文件夾,“原則上同意,可有三條條件。”
“請說。”
“第一,鐵路必須在年底之前通車。第二,通車後的年收必須達到五十萬大洋以上。第三,英國商會必須提供連帶責任擔保。”
于至點了點頭:“這三條,我都能做到。”
“于士,不是說說就能做到的。我們得看見實際的進展。”
“那就看。”于至從皮箱里掏出一沓文件推過去,“這是鐵路的工程進度報告,這是未來三年的收預測,這是英國商會的擔保函草稿。”
坎貝爾接過文件,一頁一頁地看。看了半個鐘頭,他摘下眼鏡了眼睛。
“于士,您準備得很充分。”
“做生意,不準備充分,就是拿錢打水漂。”
坎貝爾笑了,出手:“于士,合作愉快。”
于至握住了他的手。
從酒店出來,于至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海風從碼頭那邊吹過來,帶著咸腥味。遠,幾艘外國軍艦停在海面上,炮口對著港口。
“趙排長。”了一聲。
“在!”趙振國從旁邊走過來。
“去碼頭看看。”
大連港是東北最大的港口,也是滿鐵的南端終點。碼頭上堆滿了貨,有糧食、木材、煤炭,還有從國外運來的機設備。于至走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貨,腦子里算著賬。
的貨,以後要從這兒出港。小麥、大豆、豆油、豆粕,裝船運到國,換元,再買軍火和設備,運回東北。
這就是的生意。不是倒買倒賣,是循環——東北的資源變錢,錢變軍火和設備,軍火和設備變東北的實力。
實力夠了,日本人才不敢。
站在碼頭上,看著海面。
遠,一艘日本軍艦慢慢開過去,艦上的太旗在海風里獵獵響。
于至盯著那面旗,眼神冷得跟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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