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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永安十六年,十月。

阿九離開蒼梧山已經一個月。

沒有聯系任何人。

像一個消失在人海中的影子,從暗閣的視線中徹底蒸發。

暗閣的線人遍布天下,但沒有一個人能查到夜梟的下落。

就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這一個月里,阿九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養傷。

左手的刀傷、後背的劃傷、骨散的余毒,都需要時間來恢復。

沒有找大夫,全靠功自愈。化勁初期的力比暗勁時期渾厚了數倍,氣旺盛,傷口愈合的速度快得驚人。

七天,左手的傷口結痂落,新生的皮如嬰兒。十天,後背的傷疤開始發,那是皮在重新生長的信號。

十五天,最後一余毒被力沖刷干凈,的狀態恢復到了巔峰。

第二件,突破。

化勁初期不是終點,只是起點。

在蒼梧山的深山中找了一蔽的山,閉關修煉了十天。沒有任務,沒有干擾,沒有生死力,可以心無旁騖地打磨力。

化勁初期的力像一條小溪,要將它拓寬、挖深、讓它變一條河。

十天閉關出來的時候,的力比之前渾厚了三,雖然境界還是化勁初期,但已經無限接近中期的那道門檻。

第三件,思考。

想了很多人——老酒鬼,阿瑤,冥王,陳北玄,白羽。

想了很多事——暗閣的追殺,千機樓的邀請,定遠侯府的世。

把所有的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又一遍,像一把梳子將發一一地梳順。

想清楚了一件事——不能一個人對抗暗閣。

不是打不過,是殺不完。

暗閣的基太深,勢力太廣,就算殺了冥王,暗閣的分支和外圍勢力也會繼續存在,換一個閣主,換一個名字,繼續殺人。

要的不是毀滅暗閣,而是取代暗閣。只有建立一個比暗閣更強大的組織,才能真正地將暗閣連拔起。

但不想當什麼閣主,不想管人,不想被人管。

只想自由自在地活著,想殺誰就殺誰,想救誰就救誰,全憑自己的心。

這是一個矛盾。

要推翻一個組織,需要另一個組織。而不想經營組織。

千機樓,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十月十五,京東市。

聽雨軒。

京東市最繁華的街道上,有一間不起眼的茶樓,門口掛著一塊褪了的招牌,上面寫著“聽雨軒”三個字。

茶樓不大,兩層,木質的結構已經有些年頭了,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這里的茶不好不壞,點心不好不壞,生意不好不壞,一切都恰到好地不起眼。

阿九走進聽雨軒的時候,穿著一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發用布條扎一條辮子,臉上沒有化妝,手上沒有帶刀。

看起來像一個從鄉下來京投親的普通姑娘。沒有人多看一眼。

二樓雅間,白羽已經在等了。

他今天穿著一青的長衫,手中依舊搖著那把折扇,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兩碟點心。

看到阿九進來,他站起來,微微一笑,像是早就知道會來。

“坐。”他說,

“茶還熱。”

阿九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喝茶,沒有吃點心,只是看著他。

白羽也不急,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

雅間里很安靜,只有樓下街道上偶爾傳來的賣聲和馬蹄聲。

從窗戶的隙中進來,照在桌面上,將茶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上次的條件,還有效嗎?”阿九問。

白羽放下茶杯,看著。

他的眼睛很亮,溫潤、像玉石一樣的亮,讓人覺得舒服,讓人覺得安全。

“千機樓開出的條件,從不收回。”他說,

“年俸五萬兩,任務酬金你七樓三,自由選擇任務,不任何約束。”

“加一條。”阿九說。

“你說。”

“千機樓不得以任何形式控制我、監視我、或者干涉我的行。我來去自由,隨時可以終止合作。”

白羽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夜梟姑娘,”他說,

“你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在談條件時把自己放在千機樓之上的人。”

“那是因為你們需要我,比我需要你們更多。”阿九說,

“暗閣分裂,金牌殺手流失過半,天下還能用的頂級殺手不超過十個。你們現在不簽我,明天我就去簽別家。暗閣雖然跟我有仇,但他們開的價不一定比你們低。”

白羽的笑凝固了一瞬,然後變了真正的、發自心的笑。

“。”他出手。

阿九看著那只手,沒有握。

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紙上用炭筆寫著剛才說的那幾條,字跡潦草但清晰。

“簽字,蓋章。”說。

白羽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阿九,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枚印章,在紙上蓋了下去。

紅的印泥上刻著兩個字——“千機”。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支筆,在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阿九將紙折好,塞進袖中。

“第一個任務是什麼?”問。

白羽從桌下取出一個卷宗,推到阿九面前。

“江南織造局的總管,劉文遠。”他說,

“此人掌管朝廷在江南的綢生意二十年,貪墨白銀上百萬兩,結地方員,結黨營私,欺商戶,民怨極大。朝廷想他,但他背後有靠山,不了。所以有人找到了千機樓。”

“酬金多?”

“兩萬兩。”

“什麼時候要?”

“一個月。”

阿九拿起卷宗,站起來。

“任務完了,怎麼聯系你?”

“任務完後,在任何一家千機樓的聯絡點留下‘夜梟已歸巢’五個字,會有人來找你。”白羽說,

“千機樓的聯絡點,暗閣的線人查不到。你放心。”

阿九點了點頭,轉朝門口走去。

“夜梟。”白羽住。

停下腳步。

“你現在是自由了。”白羽說,

“但自由也是有代價的。暗閣不會放過你,陳北玄的人正在到找你。你一個人在外面,小心。”

阿九沒有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離開聽雨軒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京東市的街道上行人漸,店鋪陸續打烊,伙計們卸下門板,掌柜的在柜臺後面噼里啪啦地打算盤。

阿九走在人群中,低著頭,腳步不快不慢,像一個急著回家的普通姑娘。

沒有人知道,這個不起眼的藍衫,就是讓天下權貴聞風喪膽的夜梟。

江南,蘇州府。

劉文遠的宅邸在蘇州城北,占地三十畝,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富麗堂皇得像是把半個蘇州園林搬進了自家院子。

他在江南織造局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積攢的家產足夠買下半個蘇州城。

他的府中養著六十名護院,其中不乏從江湖上重金聘請的高手。

阿九到蘇州的時候,是十月二十二。用了三天時間觀察劉文遠的生活規律,用了兩天時間制定計劃,用了一個晚上執行。

的計劃很簡單——在劉文遠最意想不到的時間和地點手。

劉文遠他最意想不到的時間,應該是他覺得最安全的時候。

他每個月都要去一次蘇州城外的寒山寺上香,為自己積攢的無數罪孽求一個心安。

去寒山寺的路上,他會帶二十名護院,沿途都是開闊的道和農田,沒有任何可以藏的地方。

他覺得那段路是安全的,因為沒有人能在開闊地帶突破二十名護院的防線。

阿九沒有在道上手。

在寒山寺里了手。

劉文遠上香的時候,會獨自進大雄寶殿,跪在佛像前,讓隨從和護院都等在殿外。

那是他一天中唯一沒有護衛在邊的時刻。殿只有他和佛祖,他覺得佛祖不會殺他。

阿九不是佛祖。是夜梟。

提前一天潛了寒山寺,藏在大雄寶殿的橫梁上。

橫梁上積滿了灰塵和蛛網,蹲在那里,一不,從清晨等到正午,從正午等到傍晚。

劉文遠來上香的時候,是傍晚,夕從殿門照進來,將佛像鍍上了一層金。

他跪在團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里念念有詞。

阿九從橫梁上無聲地落下來,落在他後,刀尖抵在他的後頸上。

“劉文遠。”說。

劉文遠的僵住了。

他沒有回頭,沒有喊,只是跪在那里,渾發抖。

“你……你是誰?”他的聲音在發抖。

“殺你的人。”阿九說。

刀尖刺了他的後頸,從第一頸椎和第二頸椎之間穿過,切斷了他的脊髓。

劉文遠的猛地一僵,然後了下去,像一袋被倒空的面,無聲地癱倒在團上。

阿九拔出刀,在他的僧袍上掉跡,然後從大雄寶殿的後窗翻了出去。

殿外,護院們還在等著他們的主人出來。

他們等了很久。

等他們沖進殿的時候,阿九已經走出了蘇州城的南門,走在回京的路上。

十月二十七,京。

阿九在聽雨軒對面的餛飩攤上吃了一碗餛飩,然後走進聽雨軒,在柜臺後面留下了一張紙條——“夜梟已歸巢”。

半個時辰後,白羽出現在了的面前。

“劉文遠?”他問。

“死了。”

“尸呢?”

“寒山寺大雄寶殿,跪在佛像前。”阿九說,

“我給他留了個全尸,算是給佛祖面子。”

白羽看著,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

“兩萬兩。”他說,

“你的分是一萬四千兩。千機樓六千兩。”

阿九拿起銀票,看了一眼,折好,塞進懷里。

“下一個任務。”

白羽笑了。

“你不休息幾天?”

“不需要。”

白羽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卷宗。

“并州鹽鐵轉運使,韓世清。貪墨鹽鐵稅銀,勾結北方走私商人,倒賣軍需資,罪證確鑿。酬金三萬兩。”

阿九接過卷宗,轉就走。

“夜梟。”白羽住。

停下來。

“你以前在暗閣的時候,一個月做幾個任務?”

“看心。”

“現在呢?”

阿九想了想。

“也看心。”

白羽笑了,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些像是敬佩又像是擔憂的東西。

“你的心,比暗閣的規矩還難琢磨。”他說。

阿九沒有回答,推開門,走了出去。

從永安十六年十月到永安十七年十月,整整一年時間,阿九完了三十二次刺殺任務。

平均每個月將近三次,比在暗閣時的頻率高了將近一倍。的目標遍布大梁各地——江南的貪,北境的軍閥,西陲的豪強,東海的巨賈。

的刀鋒所到之,沒有一個目標能活著看到第二天的太。

的手法越來越多樣,越來越難以追蹤。

有時候是用毒,有時候是用鋼,有時候是用弩箭,有時候是用刀。

有時候是深夜潛,有時候是天化日之下混人群,有時候是偽裝目標最親近的人。從不重復同樣的手法,從不留下同樣的痕跡,從不給追查者任何規律可循。

江湖上開始流傳的傳說。

有人說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嫗,有人說是一個貌絕倫的子,有人說是一個面目猙獰的男人,有人說本不是人,是一把了的妖刀。

沒有人知道的真實份,沒有人見過的真面目,沒有人能從的刺殺中找出任何破綻。

“索命夜梟”這四個字,了大梁權貴們最深的噩夢。

他們吃飯的時候會想,這頓飯有沒有毒。

他們睡覺的時候會想,今晚夜梟會不會來。

他們上朝的時候會想,同僚中有沒有人被夜梟盯上了。

他們甚至不敢在夜里點燈,因為燈會暴他們的位置。

有人懸賞十萬兩白銀要夜梟的人頭,沒有人敢接。

有人花重金請了五十名保鏢日夜守護,夜梟還是在保鏢的眼皮底下殺了目標,然後無聲無息地消失。

有人把自己的府邸改了鐵桶一般的堡壘,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夜梟還是進去了,殺了人,出來了,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做到的。

阿九對這些一無所知。

不看江湖小報,不聽市井傳言,不在乎別人怎麼評價。

只知道一件事——每一個任務,都是一次實戰訓練。每一次殺人,都是一次武功的打磨。在實戰中進步的速度,比在暗閣時快了不止一倍。

一年時間,的武功從化勁初期突破到了化勁中期。力比之前渾厚了一倍,知范圍擴大到了二十丈,出刀的速度快到了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程度。

現在的實力,已經超過了趙天豹,接近了趙天虎生前的水平。

但知道,這還不夠。

化勁中期的實力,在普通武者中已經是頂尖了。但在真正的頂尖高手面前,還是不夠。

冥王是抱丹境,陳北玄是化勁巔峰,距離抱丹只有一步之遙。

離他們,還差著一個大境界和一個小境界。

還需要更多的實戰,更多的積累,更多的時間。

永安十七年,十月。

阿九回到京的時候,是深秋。京城的銀杏葉黃了,風一吹,滿街都是金黃的葉子,像下了一場金的雪。

走在東市的街道上,穿著一灰的棉袍,頭發用布條扎一條辮子,臉上沒有任何裝飾。

看起來像從鄉下來京謀生的姑娘。沒有人多看一眼。

聽雨軒的雅間里,白羽在等。

他今天沒有搖扇子,面前的桌上只有一份卷宗。

他的表跟平時不一樣,像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的神。

“有一個人想見你。”白羽說。

阿九看著他。

“誰?”

白羽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個名字。

“六皇子,蕭衍。”

阿九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六皇子蕭衍。

皇帝的第六個兒子,封號“昭王”。

在朝中以紈绔著稱,流連花叢,不學無,是京城權貴們茶余飯後的笑柄。

據說他最大的好就是喝酒、賞花、逛青樓,最大的本事就是花錢,最大的特點就是廢。

一個廢皇子,為什麼要見?

“他出價多?”阿九問。

白羽搖了搖頭:“不是刺殺任務。他想跟你談合作。”

“合作?”阿九的眉微微挑了一下,

“一個紈绔皇子,跟我一個殺手,有什麼好合作的?”

白羽看著,那雙溫潤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種深意。

“夜梟,”他說,

“你見過他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他真的只是一個紈绔皇子?”

阿九沉默了。

白羽將卷宗推到面前。

“這是六皇子的全部報。”他說,

“你看了就知道,為什麼他要見你,為什麼我建議你去見他。”

阿九打開卷宗。

第一頁,是一幅畫像。

畫中的人大約二十出頭,劍眉星目,面容俊朗,角掛著一若有若無的笑。

那雙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種銳利的亮,而像是永遠睡不醒的亮。

畫像的下面,寫著一行小字——六皇子蕭衍,封號“昭王”。

表面份:紈绔皇子,不學無。

真實份:千機樓樓主。

阿九的手指頓住了。

抬起頭,看著白羽。

白羽笑了笑。

“忘了自我介紹。”他說,

“在下白羽,千機樓副樓主。樓主他……想親自見見你。”

雅間里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到銀杏葉落在屋頂上的聲音。

阿九低頭看著卷宗上那幅畫像,看著那雙像是永遠睡不醒的眼睛。

忽然覺得,事比想象的有趣得多。

一個扮豬吃老虎的皇子,一個裝廢的千機樓樓主,一個在地下報網絡中翻雲覆雨的真正掌權者。

他要見。

阿九合上卷宗,將畫像在最下面。

“什麼時候?”問。

“三天後。”白羽說,“京城外,十里亭。酉時。”

“他一個人?”

“一個人。”

阿九站起來,將卷宗夾在腋下。

“告訴他,”說,

“我會去的。但如果他有任何不軌的意圖,我的刀不會因為他是皇子就手下留。”

白羽笑了。

“這句話,我一定帶到。”他說,

“但我覺得,他聽到這話,只會更想見你。”

阿九沒有回答,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銀杏葉漫天飛舞,像一場金的雨。

站在聽雨軒的門口,看著那些葉子在空中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地上,落在屋頂上,落在行人的肩頭上。

出手,接住了一片銀杏葉。

葉子金黃,形狀像一把小小的扇子,葉脈清晰,邊緣微微卷曲。

阿九將葉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松開手,讓風把它吹走了。

三天後。

十里亭。

六皇子蕭衍。

一個扮豬吃老虎的男人,和一個殺人如麻的人。

忽然覺得,這場見面,也許會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