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期排雷，非權謀，也非科舉，不知道為什麼分類過去了 T^T ）

重華十七年，大雪

這是我與蘇硯相識的第十七個年頭。

紅墻之下，漫天飛雪簌簌而落。

沈嶠出手去，幾片雪花落在掌心，旋即融化一點冰涼的水漬，凍得指尖微微發白。

十七載相識，亦鬥了十七載。

從蘇家學堂初見那日起，就知道，這個人注定是一生的對頭。

他說鄙不堪，笑他虛偽假面。

年意氣，針鋒相對，誰也不肯讓誰半分。

後來一同赴春闈，高中狀元，他屈居榜眼。

他一頭，春風得意馬蹄疾。

他站在人群之外，隔著滿城飛花遙遙看一眼，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笑，看不出喜怒。

再後來，做了侍史，他便做了諫議大夫。

參一本，他駁一回。

投二皇子，他便站到三皇子後。

如此，鬥了整整十七載。

而今，贏了。

新皇登基，龍椅尚未坐熱，第一道圣旨便是賜蘇家滿門抄斬。

而那位曾經名上京、冠蓋滿京華的第一公子蘇硯，蘇卿。

賞了個，千刀萬剮。

沈嶠站在雪地里，角慢慢浮起一冷笑。

“卿啊卿……”

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又甘甜的果實。

“你也有今天。”

真想親眼看看，那張永遠端著溫潤面的臉上，此刻是怎樣一副表。

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侍捧著食盒走近，恭恭敬敬地躬：

“沈大人，這是陛下賜您的。”

沈嶠側眸看了一眼，手接過那食盒。

轉頭向那紛揚不止的雪。

“這景致不錯。”

“適合送人上路。”

欽天監的死牢里霉味、腥味、排泄的臭味混在一起，濃烈得令人作嘔。

角落里約可見過刑的影蜷著，發出抑的嗚咽聲。

火把在墻壁上跳，將一切映得鬼魅般搖曳。

沈嶠踏過滿地污穢，腳步沉穩而從容。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蘇硯那樣的人會被關在這種地方。

溫潤如玉，陌上公子世無雙——

這句話天生就是為他量定做的。

那個永遠白勝雪、眉眼含笑的人，那個站在上京最繁華的長街上，能讓滿樓紅袖招的年郎……

他合該活在詩酒花茶、風月無邊里，而不是這人間煉獄。

可這位公子在敗了之後，卻瘋了。

接到滿門抄斬圣旨的那晚，他像著了魔一般狂笑著，親手點燃了整座蘇府。

沖天大火燒了一夜，將百年世家的匾額、滿園花木，連同那些輝煌過往，一并燒了灰燼。

所有人都說，蘇硯瘋了。

沈嶠的腳步，停在一間牢房門前。

里面的線很暗，只有高一扇窄窗進來些許天。

雪從那窗口斜斜落，在地面上鋪開一小片慘白的明亮。

那個人，就站在那片里。

一大紅袍，刺目的、張揚的、好似潑墨般濃烈的紅。

蘇硯長發未束，隨意披散在肩背，有幾縷垂落到前，襯著那張蒼白的面容。

他正抬頭著窗外飄進來的雪，神安靜，甚至可以說是專注。

雪花落在他肩頭、發間，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點點潤的痕跡。

果真是當年上京第一男。

即便這樣的境地，那子破碎，依然滿得要溢出來。

蘇硯聽見了靜，緩緩轉過頭來。

那雙眼睛原本是空的、死寂的，可當他看清牢門外站著的人時，眼里忽然有了……

“……你？是沈嶠？”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久未開口的干。

沈嶠站在牢門外，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蘇大人落敗之後，竟是連眼睛也不好使了？”

蘇硯歪了歪頭，目在上來回逡巡了一遍，慢悠悠道：

“我只是不知道——”

他笑意更深了些：“你竟有穿裝的癖好。”

沈嶠的表僵了一瞬。

從前行走朝堂，向來以男子裝扮示人。

只是如今已不需要了。

冷笑一聲：“還真是眼瞎。”

說著，抬手推開牢門，吱呀一聲，鐵鏈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邁步走了進去，將手中的食盒擱在蘇硯面前那張破舊的小桌上。

蘇硯低頭看了看那食盒。

“怎麼？”

“特意來給我送斷頭飯？”

沈嶠扯了扯角。

“對啊。順便來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好落井下石。”

蘇硯聞言，輕輕笑了一聲，他低下頭，手去揭那食盒的蓋子。

修長的手指搭在漆木邊緣，微微一掀，作頓住了。

醬牛，蔥油拌雙筍，糖醋小排，海棠糕。

還有一壺三劍春。

蘇硯抬起頭，有些意外。

“……你居然帶了這些來。”

沈嶠神淡淡：“怎麼，不喜歡？這可是我特意點的斷頭飯。”

蘇硯垂下眼簾，目落在那些菜肴上，沉默了片刻。笑了。

冰面下涌的暗流，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悄悄裂開了一道隙。

“喜歡啊。”

他抬起眼，向沈嶠。

牢房里的線昏暗，高那扇窄窗進來一線天，恰好落在沈嶠上。

今日穿的也是一襲紅，濃烈而張揚的正紅，像一團火，一朵開到極致的花。

蘇硯的目在上長久停留。

他不知道今日為何要穿這樣來見他。

為了彰顯勝利者的姿態？

又或者沒有想那麼多，只是隨手挑了這件裳。

可在他看來，那紅太過耀眼了。

像新嫁娘的紅妝。

也像許多年前，他們一同打馬游街的那個春日。

高中狀元，披紅掛彩，騎在高頭大馬上，穿過滿城飛花與萬人喝彩。

那時穿的也是一紅袍，年的意氣與春日的織在一起，灼灼其華，讓人移不開眼。

他當時走在的馬側——他是榜眼，落後半個馬。

蘇硯仰頭看，刺得他微微瞇起眼，可逆的剪影卻清清楚楚地烙在了他的眼底。

這麼多年過去了，那畫面依然清晰如昨。

而現在，又穿著一紅，站在他面前。

只是這一次，沒有滿城飛花，沒有萬人喝彩。

在這座暗的死牢，一桌簡陋的酒菜，隔著他們之間十七年的恩怨糾葛。

蘇硯頭有些發。

除了，沒有人記得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