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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出了六和堂,天空零星飄起瓊瑤碎玉。

雲姬急走幾步,停下回頭瞪著李承遠。

承遠知道依舊生昨晚的氣,解釋著,“大婚夜母親定會過問,我若強行離開,不但母親那里代不過去,府里也會起了閑話。”

雲姬委屈,昨天夜里,在玲瓏房中實在坐不住。

承遠酒意上涌,伏在桌上閉目休息。

抬頭迎上玲瓏的目,對方沒半分慌張,目中一片坦然與篤定。

這份冷靜雲姬難,只得頂著寒風和屈辱離開凝翠院。

夜好沉,雲幕低垂,風夾著哨音呼嘯而來。

一人走在空無一人的石徑上,心如曠野,任憑凜風穿而過。

此時,承遠一片溫小意,“待我自朝中回來,咱們到醉仙樓吃飯。你穿上最喜歡的碧綾,好不好?”

雲姬不想拂了承遠好意,住委屈,點點頭。

……

晚上回府的李承遠以為能有個快活溫馨的良宵。

進了瑤苑,不見有人來迎。

小道兩旁的風燈都沒點起,風一吹,顯得苑里分外清冷。

走進主屋,雲姬并未梳妝,散著發,看著炭盆發呆。

“不是說好到醉仙樓吃飯的嗎?”

“你最喜歡的海棠雅間老板都留下了,怎麼沒梳妝?”

雲姬回過頭,眼睛發紅,道,“你前腳才走,後腳府里請來的先生說教了一天。”

“左不過是我們中原的習俗之類。”

雲姬冷笑一聲,“呵。”

“教了我一個詞……奔。”雲姬眼里閃著恨意。

“你贊我敢敢恨,至至,卻不曾告訴我,這種行為在你們這里做奔。”

“先生說這是個極重的詞,罵子不知廉恥。”

渾發抖,“我你,不遠萬里奔赴而來,在這里,我得到一個牢籠,和一個辱罵我的詞!如今更是又添一個轄制我的主母,我時時低頭!”

“這里不是西疆,中原文化與你們那里的確差異較大,可我心中并無這般見。”

李承遠下段,聲安,“教你的東西不要往自己上套,在我心中,你是最好的姑娘。”

“是嗎?昨夜我親見你娶進門的人鋪了貞帕。”

“先生說,在這里,人的貞潔是最貴的嫁妝。”

的聲音帶著嗚咽,“若一個子提前給了一個男人這些東西,這個人定是至輕至賤,品行不端。”

李承遠已經不高興,坐下來冷聲問,“你去不去?”

“你應我一件事,我便去。”

“你說。”

“讓我掌家。”

李承遠看著眼前曼妙的絕子,滿心煩惱。

他沒法對自己喜歡的人直言妻和妾的區別,更沒辦法殘忍直白地告訴——

在這個府里,永遠不能掌權。

李承遠起,理了理錦袍,“你若不想出門,便在家待著吧。”

當天夜里李承遠住進松雅書齋。

他前腳走,雲姬舉起一尊青玉花瓶扔出去,發出驚天地的脆響。

可是承遠并沒有拐回頭來安。

雲姬跌坐椅上,額頭落掌心——

以為兩人曾有過那麼濃烈的意,足以抵過時間的無垠。

這才多久,這份圓滿的意便似有了裂痕。

……

的確被賣過花樓。

有著輕盈纖細的腰,跳得出最的綠腰舞。

彈得出最聽的琵琶。

可是這一切,都是明碼標價的東西。

花樓那種地方,技藝標了價,人們便認為的與靈魂也標了價。

但凡有價的東西,不管要得多高,都歸了低賤。

捂住臉,哀哀痛哭,沒人在意,在花樓里也曾抵死抗爭。

用釵刺脖頸,被人救回來。

又用刀割了脈,又被人救回來。

跳河被人救回來。

是一份巨大的還沒兌付的財產。

死不得。

著自己手臂上的疤,它細細地突出一道,那麼突兀。

老天把李承遠送到面前,來救贖。

一眾浮浪弟子中,唯李承遠臉上沒有那種尋花問柳的輕浮表。

他上帶著清貴的傲氣,坐在一旁,疏離而孤獨。

見有公子灌雲姬酒,還為擋了,那公子莫要欺負一個弱子。

雲姬不弱,一個連命都不在意的人,怎麼會弱呢?

自被救三次,便不再想死。

要活,還要活得彪悍,活得無畏。

便是只憑舞技、琵琶和這張驚世絕艷的臉,就能為花樓攬客無數。

打定主意絕不賣。

被賣花樓前,也是高貴的人,要守護住這份高貴。

在那樣的泥潭里,做到了。

那段時日,看了太多惡心骯臟的東西,活得鐵石心腸。

可這副心腸,遇到承遠——

它了、它了、它藏著一顆種,春風化雨發了芽……

承遠時常來看,有時給帶一枝路上折的花……

有時給帶從中原帶過來的大阿福,有時給帶細的小點心……

有時包下一整夜,兩人對著明月清風,喝酒談天,直到天邊浮現第一縷金。

他為的遭遇灑下過清淚。

他過自殺的傷口,說是天下最純潔的“傻姑娘”。

直到他在花樓被刺客圍住,瀕臨絕境,雲姬才看清自己的心意。

那些人的刀劍閃著寒,刀刀劈向承遠要害。

承遠一邊抵抗一邊不忘躲到桌子下面。

“阿遠死了,我不獨活。”心意既明,便不顧生死,在他最危險時撲上去為他擋了不知多刀。

再睜開眼,躺在承遠的床上,承遠為輕輕在傷口上藥。

覺到他的淚滴在背上,灼熱得能融化的心。

“除了我娘,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對我這麼好。”

他喃喃說著,“還有什麼比你的真心更珍貴?李承遠何德何能,得到這樣的真心?”

“沒有白得的真心。”上疼痛,心里甜,“真心得拿真心來換。”

為了給後背上藥,只穿著赤魚戲蓮葉肚兜。

雪白,灼人眼目。

撐著子坐起來,眼睛閃著,烏發散開,狀如吸人魄的妖。

李承遠看著,呼吸急促,卻依舊恪守君子風度,不曾輕薄。

還是雲姬淺笑一聲,將自己的上他的。

之後,他的手托著的後腦,吻得不上氣也不放開。

他照顧一個多月,直到傷口結痂。

雲姬目再一次落在自己的疤痕上,比著略深,像條蜈蚣,卻是的勛章。

他說愿“守一人共白頭”。

的手上烏黑的頭發,“共白頭”——該是多麼久的時啊。

雲姬當時沒有作答。

直到李承遠要回中原時,雲姬走到他的馬前,高舉自己的贖契,拜服于他馬下,求他帶離開。

懷著萬里赴戎機的決心,離開生養的故土,與他共赴中原。

以為這是世間最貴最重的真。

們說——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