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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再過兩日便是除夕。

往年這個時候,衙門里早就充滿了準備封印過年的喜氣,同僚們會互相作揖拜個早年,順便討論一下過年采買的年貨。

今年卻截然不同。

三天前那場風雪中的抓捕,把所有人都嚇破了膽。

這三天里,太常寺的大門閉。

錢寺丞嚴令任何人不得外出走。

整個署里彌漫著一隨時可能人頭落地的恐慌。

午時剛過。

趙贊禮從外面連滾帶爬地跑進院子。

他今日被派去禮部核對明年的祭祀章程,順道打聽到了外面的風聲。

“判了!判了!”

趙贊禮的聲音劈了叉,干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他跑得太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在雪地里摔個跟頭。

院子里正在掃除的雜役停下了手里的活。

值房里的主事和典簿們也紛紛探出頭來,一張張臉比地上的積雪還要白。

錢寺丞披著一件厚厚的舊大氅,從後堂快步走出來。

“慌什麼!”錢寺丞厲聲喝道,“天塌下來了不?好好回話!”

趙贊禮著氣,雙發,直接一屁坐在了冰冷的臺階上。

“大人,大案啊!”

趙贊禮咽了一口唾沫,不控制地哆嗦,

“親軍都尉府連夜突審。那王景本沒扛住刑,一進去就什麼都招了。”

眾人屏住呼吸,沒人敢出聲。

趙贊禮繼續說道:

“順著他那份《論田賦改制疏》,皇上徹底震怒。

戶部那個李主事,還有都察院的趙史,全都被定了逆黨。

抄家!流放三千里!

李主事家里那個剛滿月的孫子都沒能幸免,全家老小幾十口人,今天一早就被押著出城了。”

錢寺丞眼皮猛地一跳,袖子里的手握了拳頭:“那王景呢?”

“斬立決!”

趙贊禮舉起右手,做了一個往下砍的作,聲音里帶著深深的恐懼,

“皇上發了話,念在過年的份上,京城里不見。

過了大年初五,立刻押赴午門外斬!而且……”

趙贊禮打了個寒戰,仿佛那把刀已經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還要剝皮實草,傳示各部衙門!”

院子里只剩下冷風穿過枯樹的聲響。

大明朝開國以來的第一等酷刑,落在了他們曾經的同僚上。

甲字庫。

林默正站在書案前。他的手里握著那支禿底的筆,正在太廟神牌的木料采辦名錄上,端正地勾下最後一筆。

筆鋒穩健,墨跡均勻。

外面院子里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進他的耳朵。

“可惜。”

林默看著賬冊,微,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他不是可惜王景。

王景這種人,在任何時代都是禍害。

他把別人的命當自己向上爬的墊腳石,把出風頭看得比天大,死不足惜。

林默覺得可惜的,是穿越這件概率極小的事。

上天給了一個現代人重新來過的機會,給了他超越這個時代數百年的見識。

只要愿意,完全可以找個富庶的江南小鎮,憑借那些知識做點小買賣,安安穩穩地當個富家翁過完這一生。

但這蠢貨偏不。

他非要跑到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去指點江山,非要把自己往刀口上撞。

這簡直是對生命的極大浪費。

林默搖了搖頭,端起旁邊的水盆,開始仔細清洗手上沾染的墨跡。

半個時辰後。

錢寺丞召集了太常寺上下所有員。

正堂沒有生炭盆,氣溫極低。

但三十多名員整整齊齊地站著,額頭上卻都冒著細汗。

錢寺丞站在最上方,臉鐵青,目在每一個人臉上刮過。

“外面的消息,想必你們都已經聽說了。”

錢寺丞的聲音在大堂里回,帶著濃濃的警告意味。

“王景妄議朝政,結黨營私,年後斬!這是他咎由自取!”

下面的人紛紛低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我太常寺之所以能在這場大案中保全,是因為我們行得正,坐得端!”

錢寺丞猛地拍了一下桌案,“這幾天,我讓你們燒掉所有的廢舊文書,就是為了防止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拿王景留下的片紙只字來做文章!”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厲,著一不容置疑的決絕。

“從今往後,誰要是再敢在衙門里提一句關于朝政的話。

誰要是再敢過太常寺的門檻去攀附其他衙門的人。”

錢寺丞冷笑一聲。

“以後誰再敢妄議朝政,王景就是榜樣!”

眾人齊齊躬,異口同聲地回答:“下謹遵大人教誨!”

錢寺丞的目在人群中巡視。

他看到了在最後排、雙還在打的趙贊禮。

看到了幾個面無人的年輕主事。

最後,他的目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林默上。

林默微微弓著背,雙手垂在兩側,雙眼盯著自己的鞋尖。

他的表木訥,恭順得像一只沒有思想的綿羊。

錢寺丞的眼中閃過一贊賞。

在這場風波中,整個太常寺只有這個林謹之做到了真正的置事外。

他不打聽,不圍觀,不說話。

甚至在王景被抓走的那一刻,他還能面不改地拭那口破編鐘。

這才是聰明人。

“咱們衙門里,有些同僚做得就很好。”

錢寺丞清了清嗓子,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特意看了一眼林默。

“雖然平時不說話,看起來木訥。

但人家心里明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這才是做大明的本分!”

這話一出,大堂里的許多人都下意識地用余去瞟林默。

林默依然保持著那個低頭的姿勢,連眉都沒有一下。

但他心里已經罵開了花。

老狐貍,你夸誰呢?

誰心里明白了?我不明白!我什麼都不明白!

我就是一個只會掃地桌子、連字都認不全的木頭人。

你當眾夸我,這不是給我拉仇恨嗎?

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嗎?

別夸了。

求求你閉吧。

林默在心里瘋狂吶喊,臉上的表卻越發顯得茫然和遲鈍,仿佛本聽不懂錢寺丞在說誰。

錢寺丞似乎很滿意林默的反應,揮了揮手:“行了,都散了吧。明日封印,去後院領了年貨,各自回家過個安生年。”

眾人如釋重負,魚貫而出。

散衙時。

林默在後院領到了太常寺發下的年貨:兩條邦邦的咸魚,一鬥略帶霉味的糙米。

這就是一個九品下僚過年的全部福利。

林默踩著路邊的積雪,快步走回了城南的出租小院。

推開門。

林默沒有急著生火做飯,而是先走到門後,將壯的頂門抵死在門板下方。

他又走到窗前,檢查了用來堵風隙的碎布條。

“呼...安全!”

默寫!

“十、前車之鑒,後事之師。任何同都是多余的。從今天起,我連‘可惜’都不會說。”

一個現代人的靈魂,在這個殘酷的封建王朝,僅僅存活了不到一年,就因為幾句自以為是的妄言,徹底迎來了終結。

而他自己,還要在這個地獄難度的劇本里,繼續茍活三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