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明開國以來的第三場太廟春祭。

規格極高。

當今圣上朱元璋親臨主祭。

文武百按品級分列在廣場兩側。

太常寺卿作為正三品大員，今日親自擔任主贊禮。

林默穿著九品綠袍，手捧笏板，站在太常寺卿側後方三步遠的位置。

這是副贊禮的站位。

按照規矩，主贊禮負責引導大流程，副贊禮負責配合重音和補充細節。

林默今天的目標很明確：當一個完的復讀機，絕不多搶半個字的戲份。

只要熬過今天這一個時辰。

他就有希被錢寺丞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外放的名單里，去江南某個富庶的小縣城當個八品縣丞，徹底遠離應天府這個巨大的絞機。

yes！

辰時二刻。

祭祀進行到了最關鍵的“迎神”環節。

鼓樂聲停歇。

太常寺卿捧著祝文，雙手舉過頭頂。

這老頭今年六十有二，按理說主持過無數次祭典，早就該駕輕就。

但今日不同。

前陣子皇上剛下詔整頓吏治，京城里又殺了一批貪贓枉法的員。

此時此刻，朱元璋就站在距離他不到十步的高臺上。

那道如有實質的目下來，就像一座大山在脊背上。

太常寺卿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的汗珠。

“迎神——”

太常寺卿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輕。

接下來，他需要引導百行大禮。

按照《大明集禮》的規制，此時的唱詞應該是“百就位，跪——”。

太常寺卿深吸了一口氣，張開。

就在這電火石之間，一滴冷汗恰好流進了他的角，咸苦的味道刺激得他嚨猛地一。

“百就位……拜！”

最後一個字口而出。

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太廟廣場。

錯了一個字。

僅僅是一個字。但在皇家祭典上，這就是天塌地陷的大禍。

“拜”是站立躬，“跪”是雙膝地。

這不僅是作的不同，更是對祖宗神明和皇權大不敬的失儀之罪！

廣場上原本準備下跪的文武百瞬間僵住了。

前面的員膝蓋彎到一半，生生停在那里。

後面的員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整個祭祀流程，在這一刻出現了致命的卡殼。

太常寺卿在喊出那個“拜”字的瞬間，眼前直接黑了一片。

他的雙像被干了骨髓，止不住地打起擺子。

完了。

九族保不住了。

他張開想補救，但嚨里像塞了一團破棉花，只能發出“咯咯”的怪聲。

高臺上。

朱元璋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原本垂在側的雙手，緩緩背到了後。

那張不怒自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令人膽寒的戾氣。

只要流程再停滯三個呼吸的時間。

大漢將軍的廷杖就會直接砸在太常寺卿的腦袋上。

站在側後方的林默，在聽到那個“拜”字的時候，頭皮瞬間炸開了。

干！

這老東西要死別拉著全衙門墊背啊！

在洪武朝，主前失儀，旁邊的副手如果不能及時補救，絕對會被判個“協同不力、玩忽職守”的罪名，輕則流放，重則一起砍頭。

外放的縣丞夢在林默腦子里瞬間碎了渣。

現在不是想怎麼茍的時候，現在是再不發聲，馬上就要被拖出去剝皮實草了。

沒有毫猶豫。

就在百僵立、太常寺卿失聲、朱元璋即將發作的第二個呼吸。

一個平板、毫無起伏、如同寺廟里敲擊編鐘般刻板的聲音，從太常寺卿的後穩穩地傳了出來。

“——興！而後跪！”

這四個字，林默用了丹田之氣。

音量剛好蓋過了太常寺卿那微弱的息聲。

“拜，興，而後跪。”

這在禮制中是一種見、但絕對合乎規矩的復合禮節。

先躬拜下，起，然後再行跪拜大禮。

林默這生生進來的半句唱詞，如同天無的補丁，直接把太常寺卿那個要命的錯誤，生生圓了一個繁瑣古老的祭禮環節。

百們如蒙大赦。

不管三七二十一，順著林默的唱詞，齊刷刷地躬一拜，直起，然後起服下擺，重重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吾皇萬歲——”

整齊劃一的聲浪再次響起。

祭祀流程，活了。

太常寺卿渾都被冷汗浸了，服在後背上又又冷。

他大口大口地著氣，跟著百一起跪下，整個人像從鬼門關里爬出來一樣。

高臺上。

朱元璋背著雙手，深邃的目越過跪伏的百，越過癱的太常寺卿，直直地落在了林默的上。

林默保持著捧笏躬的姿勢。

他能清晰地覺到那道目。

朱元璋看了他大約三秒鐘。

隨後，皇帝收回了目，轉過，面向太廟的正殿，繼續接下來的祭祀。

警報解除。

春祭大典禮。

百按序退場。

太常寺卿走在最後面，他現在的腳步還有些發飄。

走到太廟外廣場的偏僻，老大人停下腳步，轉過，目復雜地看著跟在後的林默。

這小子，平時在衙門里三子打不出一個屁，買個飯都能算錯賬。

誰能想到，剛才在前那種泰山頂的絕境下。

他不僅沒有嚇得尿子，反而能如此準、冷靜地接上唱詞，連音調和節奏都沒有半點慌。

這哪里是朽木，這分明是一塊深藏不的磐石！

太常寺卿從袖子里掏出帕，了額頭殘存的冷汗。

“林贊禮。”

老大人開口，語氣前所未有的溫和，甚至帶上了一長輩對晚輩的親切。

“下在。”林默恭敬地低著頭。

“今日……多虧了你。”

太常寺卿低聲音，

“若不是你機警，本這條老命，還有咱們太常寺上下幾十口子，今日恐怕都要代在這太廟里了。”

林默沒有抬頭，更沒有出任何寵若驚的表。

他只是用那種干的、毫無的機械嗓音回答：

“大人言重了。

下只是依照《大明集禮》中記載的古禮篇，順口接續了唱詞。

此乃贊禮郎的分之事。

下愚鈍，不知其他。”

太常寺卿聽到“分之事”四個字，眼中的贊賞之更濃了。

居功不傲，不挾恩圖報。

甚至還故意把這種救命的急智說是死記背的本能。

這年輕人，不僅做事穩如泰山，這份心更是難得的沉穩。

太常寺卿在心里暗暗做了一個決定。

之前錢寺丞把林默的名字報上來，想讓他外放去地方填補空缺。

不行。

這種好用又懂規矩的踏實人，怎麼能放到地方上去？

必須留在京城，留在太常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好好栽培。

“你很好。”太常寺卿手，重重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踏實當差，太常寺不會虧待做事的人。”

說完，老大人背著手，邁著終于平穩下來的步伐，上了自家的馬車。

林默站在原地，看著馬車遠去。

他的臉藏在帽的影里，角不控制地搐了兩下。

完了。

老子被這正三品的頂頭大上司給盯上了。

那句“你很好”，簡直比閻王爺的催命符還要刺耳。

他太清楚明朝場的邏輯了。

領導覺得你是個好用的工，就會不斷地榨你，提拔你，把你推向更危險的風口浪尖。

想外放去當個土皇帝茍到永樂的計劃，十有八九是泡湯了。

這該死的“分之事”！

如果不接那句話，當場死。

接了那句話，以後可能會死得更慘。

“啊！！！！煩死了！！！！”

與此同時。

皇宮，奉天殿東暖閣。

地龍燒得正旺。

朱元璋換下了一繁瑣的袞服，穿著明黃的常服，坐在案前批閱奏折。

筆在朱砂硯里蘸了蘸。

他批完一本關于浙江墾荒的折子，隨手扔在一旁。

突然，老朱停下了筆。

他抬起頭，目看似隨意地看向站在影里的太監總管。

“今日太廟里，那個太常寺卿差點犯了錯。”朱元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太監總管立刻弓下腰，不敢搭話。

朱元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接著問道：

“後來接唱，把局勢穩住的那個綠袍小，什麼名字？”

太監總管在腦子里飛速過了一遍今日的隨行名冊，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陛下的話，那是太常寺的贊禮郎，正九品，名林默，字謹之。

洪武元年由地方薦舉仕的。”

“林謹之。”

朱元璋把這三個字在里咀嚼了一遍。

“是個守規矩，也能做事的。”

老朱冷笑了一聲，眼中閃過一銳芒。

“比戶部那些只知道算糊涂賬的廢強。

讓親軍都尉府的檢校去查查他的底，看看是不是真像表面上那麼老實。”

“奴婢遵旨。”

傍晚。

林默看著桌子上那張紙

在“十二、被領導記住等于危險，絕對不能表現出任何可造之材的潛質”下方，用力地畫了一條橫線。

覺得不夠。

又畫了第二條。

直到畫上第三條重的黑線，將那行字重重地凸顯出來。

“哎，不由人啊！”

隨後又將紙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