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①

倫敦，淅淅瀝瀝地下著煩人的小雨。

徐沁狼狽地拖著兩個笨重的行李箱，子碾過的街道，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按著地址，勉力上了臺階，騰出一只凍得發僵的手，按響了這棟公寓的門鈴。

不多時，門被打開了。

而開門的人，卻出乎徐沁的意料。

是個金發的年輕人，材高大，眼窩深邃，睫濃得有些過分。

他穿著簡單的家居襯衫，領口有些松散，顯然剛醒不久。

但似乎知道要來，所以已經把自己收拾得齊整。

只是里還咬著一支牙刷，薄荷牙膏的白泡沫沾在角，反而襯得那張臉愈發年氣。

年看見，明顯也愣了一下。

徐沁不解地仰起臉看他，眼睛里還帶著初到異國的那種怯生生的茫然。

像一只被人從水里撈出來的落湯小貓，渾，狼狽極了，卻又可憐得讓人挪不開眼。

然後他才像突然回過神，震驚地問道：

“你是qin？”

徐沁其實也頗為意外。

因為之前和通電話的，一直是一位老婦人，聲音溫和，帶著英國人特有的慢條斯理。

理所當然地以為，那就是房東太太。

見眼底有疑，年似乎也頗為苦惱，無奈地聳了聳肩。

下一秒，他卻毫不猶豫地邁下臺階，走進了雨里。

細的雨瞬間打了他的頭發和肩頭，他毫不在意，一手一個，輕松地將兩個笨重的行李箱拎上了臺階，提進公寓。

“你們中國人的名字真是奇怪。”他一邊走，一邊回頭沖笑著寒暄，“我還以為會是個男孩呢。對了，我奧古斯都，你可以我奧古。當然，也可以稱呼任何你喜歡的法。”

徐沁剛來英國，這一路上已經狼狽到了極點。

找不到路、語言磕絆、被雨淋得，現在見奧古主幫忙，再也顧不上這里到底是不是自己租的房子，先跟著他進了公寓。

聽他這麼一說，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那我租房的話方便嗎？如果不方便的話，能不能寬限我幾天在這里住下？我再出去找別的房子。”

奧古轉過，看一副認真又局促的模樣，爽朗地笑出了聲。

“我這里倒是無所謂。”他不在意地手拂掉頭發上的水，“這話該問你。你要是能接我住在這里的話，那就只管住下。我敢保證，整條街都沒有像我這樣好的房東了。那些老婦人，你相信我，一個個都摳得要命。”

徐沁開始打量著這間公寓。

挑高的客廳，落地窗外連著一個致的小花園，雨落在玻璃上，蜿蜒出一條條水痕。

室的設計很新，家簡單卻很有質。

二樓看起來才是寢室。

奧古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一杯熱紅茶，塞進冰涼的手里。

“先喝點熱的。看你這個樣子，哦，天哪，太可憐了。”他說話時喜歡微微歪一下頭，像在認真確認自己有沒有說錯。

杯壁的熱度過掌心傳遍全，徐沁這才發覺自己一直在發抖。

小聲道了句謝，低頭抿了一口。

溫暖的茶香在口腔里散開，恍惚間竟覺得鼻頭有些發酸。

奧古沒多說什麼，直接將的行李箱拎上了二樓，放進了給準備的房間。

徐沁也跟了上去，房間和照片里看見的一樣，不大，卻布置得整齊溫馨。

淺的柜，木質的小書桌，一個可以看見外面街景的窗戶。

此時雨還沒停，窗外的街燈在雨霧里暈一片朦朧的黃暈。

來之前就知道，這種合租，是要和房東共用浴室和廚房的。

所以這間房間沒有浴室。

“這里的租客就你一個。”奧古代著，順手把房間的暖氣打開，“那間公共浴室歸你。我房間里有自己的浴室，不會和你搶。廚房里的冰箱我們一人一半，我已經提前清空了。你回頭看看就知道哪一半是你的了。”

徐沁聽著，不自覺地跟著點頭。

“可是，抱歉……”忽然反應過來，轉頭看向這個稚氣未的年，“剛才，你說你是房東？”

奧古輕笑一聲：“這間公寓是我的大學禮。我父母不在這里住。這里就這麼大，住那麼多人多？”

他頓了頓，又說：“至于和你聯系的人，是我祖母，他們在鄉下養老呢。有機會我也帶你去玩，他們在那里有個酒莊。”

徐沁點點頭，心里卻暗想：這未免也太夸張了。

這套公寓雖然不大，卻是倫敦有名的學區房。

這個地段，這個格局，一套恐怕要幾百萬英鎊。

“所以，房租記得給我。”奧古似乎有些興，連眼睛都亮了幾分，“這可算得上是我的理財收。”

徐沁對這間房也很滿意，拿出手機，和奧古添加了聯系方式，方便日後轉賬和流。

奧古低頭存號碼時，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隨即笑了起來，把手機屏幕朝晃了晃：“xu qin，我念得對不對？”

徐沁愣了一下，點點頭。

“好聽。”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看著笑，眼睛彎好看的弧度，“很適合你。”

徐沁被夸得有些不自在，只以為這是英國人的客套話，但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也就奉行了一貫的套路，傻笑加點頭。

“你怎麼總是點頭？”奧古看著這副模樣，忽然笑出了聲。

他彎下腰，湊近了些，像是想看清低下去的臉，“從剛才進門開始，你就像一只，嗯……一只啄木鳥。”

說完，見徐沁臉紅，他也不再逗，直起，隨口問了一句：“需要我幫忙一起收拾嗎？”

這回，徐沁搖了搖頭。

奧古哈哈大笑，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徐沁的房間。

……

徐沁從小到大，就是一心只讀圣賢書的子。

就這麼專心致志地，從小讀到大，再一路讀到了英國的研究生。

因此，此人的人際往能力實在不強。

到了英國已經快要一個月了，除了加了個中國留學生的群，現實生活里愣是一個朋友都沒上。

每天過得像行走在玻璃罩子里，和周圍隔著一層玻璃。

而這一個月里，也知道了一件事——奧古竟然和是同一所大學。

這還是某天在校園里上的。

奧古隔著老遠的人群，一眼就看見了，立刻激地朝揮手喊：

“沁！沁！這里！我在這里！”

他的聲音清亮，在安靜的校園里格外扎耳。

周圍的人紛紛側目，有幾個孩互相換著眼神，小聲地笑。

徐沁嚇得恨不得當場進地里。

僵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看著那一頭金發穿過人群，像顆導彈似的朝沖過來。

可又知道，奧古就是這樣直率的格。

話說，奧古此人，當真是人不可貌相，直接打消了徐沁來之前對英國青年的刻板印象。

明明年紀比小，但不知道是不是他也是第一次當房東的緣故，對徐沁照顧，十分可靠。

這一個月，徐沁其實有很多手續要辦，各種從前聽都沒聽過的表格和預約。

但是大家都知道，外國人的辦事效率。

異國他鄉，舉目無親，也多虧了奧古時常幫忙。

他總能在焦頭爛額時出現，有時候他有空，甚至會親自送去理手續。

換個說法，奧古還真是徐沁在英國接最多的人，甚至真的能算得上朋友。

也是唯一的朋友。

因此雖然奧古有時候有些自來，但徐沁也能夠理解，這就是中外差異。

并且努力接。

只是偶爾，會覺得哪里怪怪的。

比如，這個周末。

因為下雨，兩人都沒有出去。

若是以前的周末，徐沁幾乎看不見奧古的人影。

他不是去踢球，就是去參加聚會社。

當然，之所以知道奧古周末在做什麼，還是因為他熱地邀請過幾次，不過都被以各種借口拒絕了。

“這該死的鬼天氣。”奧古站在落地窗前，端著一杯熱茶，看著外面下個沒完的雨，悶悶地說。

他轉過，那頭金發在天里了屋里唯一鮮艷的。

他似乎有些無聊，忽然問：

“沁，你會打桌球嗎？”

他從來不玩游戲或是手機，跟這個年紀的年輕人都玩的東西不太一樣。

徐沁知道，是因為他從小由祖父母帶大，接的是家庭教育，上了大學才有機會和陌生的同齡人接。

所以他的上總有一種奇妙的反差，時不時像個英國紳士，又時不時會有些孩子氣。

徐沁說自己不會。

奧古又問了其他好幾種家庭游戲，結果徐沁都說不會。

“哦，天哪，沁。”奧古嘆道，表夸張得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事，“我不知道，你之前的生活，到底是怎麼過來的。你就只是……讀書嗎？”

徐沁認真想了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奧古看著這副樣子，忽然把杯子往茶幾上一放，來了神。

“這樣吧，我教你。”他兩步走到面前，不由分說地把還賴在沙發上的拉起來，“桌球，很簡單，我保證。”

徐沁想拒絕，可話還沒出口，人已經被他半拉半拽地出了客廳。

于是，只好放下刷劇刷到一半的平板，跟著他去了地下室。

地下室被布置一間小小的娛樂室，球臺上掛著一盞復古的綠罩燈，昏黃的打下來，把綠的臺面照得茸茸的。

奧古遞給一支球桿，站在後，手把手地教怎麼俯、怎麼架桿、怎麼瞄準。

徐沁其實不太懂，但也不好意思打斷他，只能憑覺去做。

“進了！”

徐沁眼睛一亮，難得出點雀躍的神。

可還沒等高興完，就覺頭頂一沉。

站在後的奧古比還激。

他仗著高優勢，手就了的腦袋，力道不重，卻把的頭發得糟糟的。

“好樣的！”他笑得開心極了，嗓子都揚了起來，“太棒了，我的孩。就是這樣，你很有天賦！”

本來因為進球而有些高興的徐沁，著頭頂那只大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明明年紀比他大，卻被他像夸小孩一樣對待。

徐沁不自在地偏了偏頭，想躲開他的手。

很生氣ヽ(｀⌒´)ﾉ。

可奧古似乎完全沒察覺到的緒變化，還沉浸在進球的那份興里，繼續夸道：

“你可真是個可敬的對手。這樣才有意思，對不對？來，繼續吧，下一桿。我期待你的清臺。”

徐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都紅了。

原本還小氣小耍的抿了抿，到底沒說什麼，只是低低“嗯”了一聲，便又俯下去，繼續陪著他打球。

從此之後，奧古和徐沁的關系好像更好了。

他像是突然得到了什麼許可。

又或者說，是奧古單方面認定，兩人的關系已經不止于此了。

奧古開始時常出現在徐沁邊。

從前在學校，奧古還會顧及徐沁的社恐，不常主找，最多只是路過時打個招呼。

他開始常常徐沁和他去同一個食堂吃飯，甚至有時候若是對方有課，也要等對方課結束了一起去，有時也約出去吃。

并且奧古主提去餐廳吃時，一定會主付錢結賬。按照他的說法，英國男人若是同士一起出去，卻讓士付錢，是極其令人恥的事。

徐沁起初還會堅持各付各的，但拗不過奧古，後來也慢慢習慣了。

奧古也看不過眼徐沁整日窩在公寓里的生活方式。

有時候他出去踢球，非要把徐沁也帶上，讓在育館里活活。

後來又知道會打羽球後，奧古便主認識了幾個也喜歡打羽球的同齡人，介紹給。有這幾位球友在，徐沁在育館倒也不至于無聊。

或許真的是運的功勞，徐沁的子還真的慢慢放開了許多。

至于徐沁對奧古這些做法的看法，天真如，其實心里還是有些開心的。

能在異國他鄉，有這樣一個自來的朋友，總比一個人孤零零的好。

這種室搶劫般的友，徐沁不覺得冒昧，反倒覺得自己還幸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