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瘦高個的影側著子了進來。
穿著洗得發白、肘部打著深補丁的舊軍裝,挽起一截,出瘦的腳踝。
眉眼間帶著幾分和蘇藍相似的機靈跳,但廓更深,線條更朗。
正是蘇藍的雙胞胎哥哥,蘇民。
他手里拎著條用草繩穿著的鯽魚,魚還活著,尾不時有力地扭一下,甩出幾點水珠。
他臉上帶著點跑後的紅暈,鼻尖有細汗,眼睛亮晶晶的,一進門就扯開嗓子,帶著點刻意張揚的喜氣:
“嚯,都在呢!大嫂,小妹!看我搞到什麼好東西了!晚上加餐,紅燒鯽魚!得很……”
話沒說完,他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客廳里異常低沉的氣氛。
目在眼圈微紅、臉蒼白的蘇藍。
和臉上激未褪的王梅上快速轉了一圈,又瞥了一眼王梅後怯生生含著糖的妞妞。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蘇藍臉上,那亮晶晶的眼神沉了沉,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王梅一見那活蹦跳、足有一斤多的鯽魚,眼睛瞬間亮了。
剛才和蘇藍說話時的激立刻被喜悅取代。
這年月,是稀罕,魚也不是天天能吃上,尤其是這麼新鮮的活魚!
幾乎是撲過去的,一把接過那還在掙扎的魚,手指了厚的魚,冰涼膩的讓心里飛快地盤算起來:
“嚯,這魚不小!厚!紅燒了,多放點醬,湯都能拌飯!
石頭和妞妞能好好吃幾口魚,補補子。
和蘇山也能沾點葷腥,解解饞。”
腦子里已經閃過好幾個做魚的方案,臉上不自覺出真心實意的笑容。
“老三,行啊你!真有本事!這大鯽魚,哪兒弄的?”
低聲音,帶著驚喜和探究。
這年頭,弄到這麼條魚,可不容易。
蘇民隨手抹了把額頭的汗,作帶著點年人的不羈,語氣漫不經心,眼神卻掃過蘇藍:
“甭管哪兒弄的,能吃就行。大嫂,趕做了吧,就今兒晚上。”
王梅一愣,本能地猶豫:
“今兒晚上?這不過年不過節的……要不,留到過節?”
想著或者干脆腌起來慢慢吃。
蘇民角扯了扯,那笑意淡去,下朝走廊里閉的二哥房門方向揚了揚。
聲音得更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譏誚:
“今兒不吃,難道留到明天,招待‘貴客’?”
他特意在“貴客”兩個字上咬了重音,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王梅心里“咯噔”一下,瞬間醍醐灌頂!
對啊!
明天何巧巧爹媽可能要正式上門商量婚事細節。
這魚要是留到明天,不就了招待他老何家的了嗎?
憑什麼?
王梅的兒子閨還沒吃上幾口好的呢,男人蘇山在車間流一天汗,倒要先著還沒進門的外人?
不行!絕對不行!
想到這里,王梅立刻下了決心,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還帶了痛快:
“對!老三你說得對!就今兒晚上吃!咱自己家人先吃痛快了再說!”
甚至覺得蘇民這提議無比正確:
“你等著,大嫂這就去拾掇,給你紅燒了,多放醬,多擱蔥,香死個人!”
至于婆婆鄧桂香下班回來問起?
反正魚是老三拿回來的,也是老三說要今晚吃的。
也只是個聽小叔子話、持家務的嫂子!
合合理!
王梅見蘇民回來了,也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和蘇藍說得太多。
立刻收斂了神。
一把從蘇藍手里拿回石頭的破子,對蘇民說:
“那行,魚給我,請好吧,你。”
然後轉頭又對蘇藍,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嘟囔,仿佛剛才那番推心置腹又恨鐵不鋼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行了,跟你說了也是白說,你自己回屋好好琢磨琢磨吧。我得趕給石頭把這子補上,還得拾掇魚呢。”
說著,就拎著魚轉要往灶房走,腳步都輕快了些。
蘇藍心里正琢磨著怎麼順勢也拉攏一下這個機靈的蘇民。
畢竟,按照常理,他也是這份工作的潛在競爭者之一。
是敵是友,還需試探。
沒想到,蘇民卻先一步走了過來。
他幾步蹭到蘇藍邊,胳膊肘輕輕了的手臂。
低了聲音,臉上恢復了那副慣有的笑,但那笑意淺淺地浮在表面,眼神里反而有幾分難得的認真:
“傻愣著干嘛?挨大嫂訓了?”
他朝王梅匆匆鉆進廚房的背影努了努,又湊近了些,年上帶著外面氣息,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別聽瞎咋呼。那點心思,門兒清。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蘇藍帶著紅痕的眼睛,角笑意收了起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篤定,每個字都像砸在水泥地上:
“工作的事,你心里有數就行。甭管二哥那邊唱什麼戲,爸最後怎麼定……”
然後
他清晰地、緩慢地,吐出最後幾個字:
“這工作,必須是你的。”
說完,不等蘇藍有任何反應,他臉上瞬間又掛上那副散漫的表。
仿佛剛才那句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他了個懶腰,骨頭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打著哈欠沖著廚房方向喊了一嗓子,聲音洪亮:
“大嫂,魚記得紅燒,多放點醬,我吃那個味兒!”
然後,他吹了聲不調的口哨,雙手進舊軍裝的口袋里,晃晃悠悠地,往走廊盡頭自己那間小房間走去。
蘇藍徹底僵在原地。
手里那顆糖,被妞妞好奇地手拉著,糖紙窸窣作響。
心湖里,卻像是被蘇民臨走前那句話,投一個石子,泛起層層漣漪。
“必須是你的。”
沒有任何鋪墊,沒有利益換,沒有條件。
簡單,直接。
甚至不像商量,更像是一個通知,一個承諾。
這完全出乎的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