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蘇鋒這話撂下，客廳里死寂了幾秒。

何力臉漲得跟豬肝似的，眼珠子在蘇家屋里掃了一圈，又落到自己閨慘白的臉上。

不能黃。

蘇家這條件，蘇河這婿，三百塊彩禮……上哪兒找第二個？

他臉上的掙扎褪了，換上認命的頹，使勁拽了趙秀英一把：“行了！說兩句！”

趙秀英被他拽得一趔趄，也從最初的震驚里醒過神。

腦子轉得快——工作沒了，婚事再黃，那就真飛蛋打。三百塊啊，老何得掙兩年！

兒嫁過來，就算沒正式工作，有這筆錢打底，有蘇河的工資，總比嫁個窮蛋強。

只是……剜了一眼被鄧桂香摟著的蘇藍，那口惡氣堵在口，上不去下不來。

趙秀英臉上那蠻橫勁兒收了，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放了，可聽著還是酸溜溜的：

“蘇科長，您看您這話說的……我們哪能不愿意呢？兩個孩子好，我們做老人的，不就盼著他們好嘛……”

頓了頓，像是吞了只蒼蠅，手把木偶似的何巧巧拽過來，用力掐胳膊：

“就是……委屈我們巧巧了。這孩子實誠，一顆心都在蘇河上。工作的事……是我們老糊涂，想著自家難，沒替親家和藍藍多想……”

話說得顛三倒四，又想圓場，又忍不住帶怨氣，最後還得低頭：

“巧巧，快，跟你蘇伯伯、鄧阿姨說，咱不爭了，啊？只要蘇河對你好，比啥都強！”

何巧巧胳膊被掐得生疼，從一片冰冷的空茫里回過神。

抬頭，看看爹媽急切哀求的眼神，看看蘇鋒不容置疑的臉，最後看向蘇河。

知道，自己沒籌碼了。爹媽為三百塊妥協了。

再不甘，又能怎樣？退婚？不敢。

一深切的無力涌上來。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怨毒，再抬起時，只剩下空的順從。

朝蘇鋒和鄧桂香那邊，微微屈了屈膝，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蘇伯伯，鄧阿姨……對不住。是我家……想岔了。我……沒意見。都聽家里的。”

這話說得死氣沉沉，但態度擺明了——何家認了。

蘇鋒臉緩了緩，但眼神還是沒溫度，只點點頭：“那就好。讓蘇河跟你們對接。”

他顯然不想再多說，直接送客：“今天就這樣。老何，嫂子，路上慢點。”

何力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哎，哎，好，那我們先走了，不打擾了。”

說著，半拉半拽，把還想說點啥的趙秀英和失魂落魄的何巧巧弄出了門。

蘇河“騰”地站起來，口劇烈起伏，狠狠瞪向蘇藍。

蘇藍抬眼，迎上他的視線。

沒多余緒，就那麼平靜地、清清楚楚地看回去。

對視兩秒，蘇河什麼也沒說，轉回自己屋，“砰”一聲甩上門。

門關上，客廳里霎時安靜下來，只剩下一種繃後的虛。

王梅抱著妞妞，臉上強的笑早沒了，角撇著，眼皮耷拉，一邊拍孩子，一邊拿眼風使勁瞟主屋，里嘟嘟囔囔：

“……三百塊……賣閨呢……咱家得攢多久？石頭上學的錢……全填給外人了，里外里虧到姥姥家……”

鄧桂香摟著蘇藍的手一，眉立刻豎起來，張就要罵。

一直沒說話的蘇鋒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沒責備，只有疲憊。

鄧桂香到邊的話噎住了。

看看大兒媳拉長的臉，又看看懷里閨，口那火突突往上冒，可到底沒噴出來。

重重“哼”了一聲，摟著蘇藍的手又了，偏過頭去，口還起伏著。

王梅見婆婆沒像往常一樣開罵，膽子又大了點，抱著孩子扭進廚房，碗筷故意摔得叮當響，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出來：

“……有本事自己掙去……掏空全家算啥能耐……”

鄧桂香子一僵，又想發作。

蘇鋒已經皺著眉開了口：“行了！錢的事我心里有數。”

他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勁兒，“該給石頭準備的一分不會。”

廚房里的靜小了點，但還能聽到王梅憋著氣的嘟囔。

蘇鋒坐在那兒，看著眼前這一地，心里那弦繃得生疼。

大兒媳惦記兒子學費，二兒子為彩禮和工作甩臉子，老伴兒摟著小閨又哭又氣，小閨……

他看了一眼被鄧桂香摟著的蘇藍。

那孩子低垂著眼，看不出在想啥。

他端起涼的茶缸，送到邊又放下。

這碗水，真難端。偏了哪邊都不行，顧了這頭就惱了那頭。

老二覺得他偏心護妹妹，老大媳婦覺得他補老二虧大房，老伴兒覺得他剛才那一眼是攔著護犢子……

他了發脹的太，忽然想起遠在西北的二閨青青。

那孩子走的時候，也是滿肚子委屈吧？

信里總說“一切都好”，可當爹媽的，哪里能真放心？

這一個兩個，兒是債，也是債，都是來討債的！

可再怎麼著，都是自己上掉下來的，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

蘇藍被母親摟著，能覺到鄧桂香的僵和那口沒撒出來的氣。

母親糙的工裝硌著臉，肩頭被滾燙的眼淚洇了一小片。

這個擁抱太用力，甚至有點疼。

蘇藍生疏地抬手，回抱住母親瘦削的背。

臉埋進帶著皂和塵埃氣味的肩窩，暫時隔絕了後所有的尷尬與冰冷。

繃的心弦，松了一瞬。

蘇藍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了一下，輕輕拍了拍鄧桂香的背。

前路未卜，劍還懸在頭頂。

客廳里氣氛依然別扭，蘇鋒沉默地喝著涼茶，廚房傳來洗碗的響。

而蘇鋒坐在昏黃的燈下，看著這個吵吵嚷嚷又維系著的家，心底那聲嘆息，沉甸甸的，化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