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宣傳科辦公室的空氣像是被漿糊糊住了，悶得人不過氣。陳科長剛撂下電話。

劉昌明那句“立刻！馬上！田主席等著！”還在耳朵眼里回。

哎呀，不會是報紙上出了什麼政治錯誤吧。

他抹了把額頭上瞬間沁出的冷汗，指尖冰涼。

完了，這下真撞槍口上了。田主席坐鎮廠辦，親自點名要見人，可他這個宣傳科長手里攥著啥？

一把稀里糊涂的漿糊！老張和小李在辦公桌後頭，連翻材料都不敢弄出大聲響，生怕了霉頭。

就在陳科長急得角都要起火泡，門外傳來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還有老趙頭那帶著點沙啞、卻總是樂呵呵的哼唱聲——不調的梆子戲。

門被推開一條，老趙頭側著子，用肩膀頂開門，懷里抱著一大摞信件和報紙，最上面幾份報紙溜溜的，差點掉下來。

“陳科長？在呢？今兒個的‘字紙’給你們送來了啊。”

老趙頭瞇著眼笑，他管所有帶字的東西都“字紙”。

要是往常，陳科長最多點點頭。可這會兒，他像屁底下安了彈簧，“噌”地彈起來，兩步到門口。

幾乎是半拉半扶地把老趙頭請了進來，順手接過那摞搖搖墜的報紙信件。

“趙師傅！趙師傅您可來了！坐，快坐！”

這些都不重要，陳科長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種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的急切，把老趙頭按到椅子上。

自己拖了個凳子挨著坐下，“出大事了！廠領導，田主席，這會兒就在廠辦等呢！要見一個在報紙上寫文章畫畫的能人，‘藍蘇’！可我們……我們這……”

他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著手，臉上又是汗又是油：“查了兩天，愣是沒對上號！這……這沒法跟領導代啊！趙師傅，您老在廠門口，見的人比我們吃的飯還多。”

“您好好想想，最近有沒有瞧見誰，可能……往那報社寄過東西？哪怕一丁點不對勁，您給提個醒！”

陳科長把火燒眉的窘境，毫不掩飾地攤在了老趙頭面前。

老趙頭被他這連珠炮似的話轟得一愣，慢吞吞吐出口氣，從懷里取出一個煙鬥，裝上煙。

煙霧升起來，模糊了他臉上壑縱橫的皺紋。

“藍蘇？”他重復了一下這個名字，渾濁的眼珠在煙霧後頭轉了轉，瞥了一眼墻邊桌上那份攤開的報紙。

“領導急著要見的……就是弄出這報紙上‘畫兒’的人？”他用煙鬥虛點了點報紙。

“對對對！就是這篇！畫兒和字都是！”陳科長忙不迭點頭，眼睛像鉤子一樣釘在老趙頭臉上。

老趙頭沒立刻接話，又吧嗒了兩口煙，瞇著眼，像是要把那煙霧里的記憶給揪出來。

半晌，他磕了磕煙鬥灰，聲音慢悠悠，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確定：

“你要說這個‘畫兒’……那我心里，還真有個人影兒晃。”

陳科長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細紗車間的，”老趙頭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鄧桂香家那閨，蘇藍。小名藍藍。”

他停下來，看著陳科長瞬間放大的瞳孔，才接著說，“日子記不大清，反正是個乎乎的下午，快下工那會兒。藍丫頭到我那屋，說寄封信。”

老趙頭講得細致起來，連比劃帶說：“最近老在我們傳達室看報紙，還有那畫，就這麼勾那麼勾看著就不孬……”

寄信的時候，手指頭在信封下邊輕輕按了一下，說了句：‘趙叔，這信是往省里那印畫報的地方去的，您多費心。’”

這要是讓蘇藍聽見，只會噗哧一笑，只是想讓老趙看見自己寄信，沒想到老趙頭能琢磨出這麼多的戲。

老趙頭說到這里，停下話頭，用力了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有點意味深長：“我那會兒只覺得這丫頭有禮貌，說話也清楚。可這會兒，把前前後後這麼一琢磨……”

他手，直接把那份《淮城日報》拿了過來，手指糙，卻準準地在那幅工圖上：

“陳科長，我不認得幾個字，但這‘畫兒’，我認得！這線條的爽利勁兒，這工側臉的神氣，還有這紗錠子的畫法……”

“跟藍丫頭那天拿著廢紙比劃、里嘀咕挑病時的覺，像！像得很！那句往印畫報的地方去。”

“再連上這‘藍蘇’的名字——蘇藍，藍蘇，翻過來倒過去，不就是一回事嘛！”

老趙頭總結似的，用煙鬥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語氣篤定了幾分：“桂香那閨，就寫寫畫畫，心思靜。我看啊，八就是！錯不了！”

轟——！

陳科長只覺得腦子里那團麻被一把快刀“唰”地斬斷了！豁然開朗！

所有碎片——年輕工、車間細節、高中文化、潛在的繪畫能力、筆名的巧合、還有老趙頭描述的這些帶著強烈個人印記的細微作和言語。

全部嚴合地拼湊在了一起，指向那個清晰的名字：蘇藍！

“趙師傅！您老真是……真是救命了！”陳科長猛地站起來，激得差點把凳子帶倒，他握了一下老趙頭糙的手，“大恩不言謝！我這就去匯報！”

他轉，以從未有過的敏捷速度，抓起筆記本和那份報紙，風一樣卷出了辦公室。

留下老趙頭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重新裝滿一鍋煙，劃著火柴，橘紅的火照亮了他皺紋里一了然的笑意。

他朝著陳科長消失的方向，輕輕吐了口煙圈，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嘟囔：“藍丫頭，老鄧家的藍丫頭可不得了嘍……”

廠辦里，等待的焦灼正在升溫。陳科長正奔向那扇即將被叩響的門。

一場由一線工悄然布局、經老門衛無意點破、最終由中層干部倉促接力的份揭，即將迎來它最關鍵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