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四六年秋，寧城。

鼓樓東巷深立著棟灰磚樓。

這里是保局寧城站。

坊間都傳，進了這棟樓的人，十個里頭，能豎著出去的，不到三個。

二樓的盡頭是審訊室。

鐵椅子上銬著一個人，領口被汗浸了，右手的指甲被拔掉了大半。

趙肅把鋼筆擱在筆錄紙上，紙還是空的。

“何臨川，我再問你一遍你的上線是誰？鼓樓的三個聯絡點在哪？”

何臨川沒抬頭，額角的青筋暴起來，牙咬得咯咯響。

“說不說？”趙肅往前湊了半步。

他了好半天，抬眼看向趙肅，往地上啐了口帶的唾沫，又把臉偏了過去。

趙肅站起來，低頭著他：“你在鼓樓這條線上跑了一年多。書店、茶館、碼頭，每禮拜都要去。誰在給你安排任務？”

何臨川嚨里滾了一聲，沒字。

趙肅等了片刻。

“你不說也行。”他朝旁邊抬了抬下，一個衛兵從墻角搬了塊青磚。

何臨川悶哼了一聲。

“說不說。”

何臨川的開始抖，汗從額頭上滾下來。

趙肅回頭看了一眼後的單向玻璃。

觀察室里，裴敘珩靠在椅背上，領口松了一顆扣子。

他在這里看趙肅審了一天一夜，對方還是半個字沒吐。

趙肅正要墊第三塊磚，門開了。

他回過頭，看見裴敘珩站在門口。

“磚撤了。”

隊員把磚搬開，何臨川的放平了。

裴敘珩走到他面前，劃了火柴，把煙點了。

“何臨川，三十五歲，安徽廣德人，皖南跑了六年通，前年冬天調來寧城，負責玄武湖附近的聯絡。”他語速平穩，“沒說錯吧。”

何臨川沒抬頭，也沒出聲，像沒聽見。

“你兒子何圓圓，下個月初六滿三歲。”

“昨天你人托人往站里帶了幅畫，畫了手拉手的一家三口。”裴敘珩緩緩吸了一口煙，“你兒子畫的，說等爸爸回家一起吹蠟燭。”

他口劇烈起伏著，抖了半天，才出一句話：“你們沖我來……別他們。”

“不，看你。”裴敘珩說，“說出來你的上線是誰，我安排人送你們一家去蘇州，沒人找得到你們。”

何臨川看著裴敘珩，忽然笑了，沫子順著角往下淌。

“我可以去死！”

他的嗓子爛得全是破，吐出來的字卻擲地有聲。

“我永遠不會出賣我的同志。我至死——也不會背叛我的信仰！”

話音落定的瞬間，他的頭垂了下去。重重磕在口，嚨里那道破風箱似的息，戛然而止。

趙肅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直起，搖了搖頭。

裴敘珩站著沒，看著何臨川垂下去的頭，看了很久。

直到煙燙到手，他才把煙按進煙灰缸里，擰了半圈。

然後抬手，把風紀扣對準扣眼，慢慢按進去，平領角的褶皺。

這是軍人對軍人的敬意——哪怕站在對立面，他也敬這條骨頭。

審訊室的門被拉開，兩個衛兵把何臨川往擔架上抬。

裴敘珩走出審訊室。

這時候，樓梯口傳來了腳步聲。

林知微捧著搪瓷桶上來了。穿一藕荷竹布旗袍，長發用的綢帶松松扎了一束。眉眼干凈，和這森的保局格格不。

樓梯口線暗，等看清眼前的東西時，擔架已經到了跟前。

白布底下垂出一只手，無名指上一道星形的舊疤，被痂蓋去了一半，卻還是撞進了眼里。

林知微手里的搪瓷桶“哐當”一聲撞在樓梯扶手上，銀耳羹撒了出來。

認得這道疤。

上周四，青溪閣書店。

一個穿靛藍長衫的男人站在柜臺前，老鄭把一本《左傳》遞給他，他翻了翻，說“品相不好”。

那是他們約定的安全信號。

走的時候，他在門口對點了點頭，就那麼一眼，看見了他手指上這道疤。

現在這只手從眼前過去了。

疤還在，人卻沒了。

擔架下了樓梯，地板上的點子一路延下去，有一滴，正落在白子前面。

的眼眶紅了。

這里是保局，到都是眼睛。

是裴敘珩護了十幾年的妹妹，不是代號江離的潛伏者。

不能哭。

把咬破了，那聲哽咽也沒從嚨里出來。

裴敘珩回過頭就看見了，周上下那子冷勁，一下子全收了。

“微微，你怎麼來了？”

站在那兒沒，鞋尖正對著地上那滴。

裴敘珩幾步走過來，用自己的把走廊里骯臟不堪的東西全擋在了後。

林知微抬起眼睛看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就是不肯掉下來。

他手覆住後腦勺，輕輕一按，就把的臉按進自己的口。

繃了那麼久的肩膀一下子垮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他低下頭，著的發頂。“哥在這兒。”

林知微拽住他腰側的襯衫，整個人往他懷里。

搪瓷桶在兩人中間，他用另一條手臂環住的腰。

他的手按在後腦勺上，順著頭發一下一下地捋。

把臉埋在他口，不敢出聲，怕一開口，藏在心里的東西就全了。

他只當是被擔架嚇著了。

他太懂他護了十幾年的小姑娘了，膽子小，連周媽殺都要躲進房間。

“別怕，都過去了，哥帶你回家。”

可的眼淚，從來不是為這個流的。

為那道星形的疤，三天前還翹在淡黃的書頁上，今天就被干涸的黑蓋去了一半。

為皖地那個還在等丈夫回家的妻子，不知道從今往後要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

為那個下個月就滿三歲的孩子，他這一生都不會再見到父親的模樣了。

更是為他咬碎了牙關，從嚨里出來的那句——我至死，也不會背叛我的信仰。

說完，他就垂下了頭。

把自己的命，完完整整獻給了他堅守的信仰。

的眼淚，是為這個流的！

林知微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一顆接一顆，砸在他的襯衫上。

不知過了多久，的哭聲終于停了。

裴敘珩把搪瓷桶從懷里出來遞給趙肅，攬著的肩往樓下走。

經過趙肅邊，他腳步沒停，只丟下一句：“收拾干凈。”

“是，裴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