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進巷子時,天已經暗下來了。
李叔接過裴敘珩手里的搪瓷桶,掃了林知微一眼,眼眶和鼻尖都紅了,整個人蔫蔫的。
吳媽從廚房探出半個子,很快,廚房里傳來揭鍋蓋的聲響,熱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暖香漫了一院子。
林知微從車里出來,裴敘珩手抬到腰側,又停住了,最後只落在的胳膊肘上,穩穩扶住。
沒抬頭,手過來,抓住了他腰側的料。
他把手臂收得更,半扶半攬著往里走。
飯菜熱好了。排骨湯重新滾過,旁邊擱著吃的桂花糖藕、咸燉春筍。
林知微坐在桌邊,半天沒筷子。
裴敘珩夾了塊排骨,剔掉筋放進碗里,低頭看著,還是沒。
他又夾了一塊,筷子虛搭在碗沿上,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吃完。”
肩膀微微了一下,終于拿起筷子,把排骨送進里,嚼得很慢。
嚼到一半,忽然端起碗,把大半米飯撥到他碗里。
他低頭看著那堆米飯,小時候吃不完飯就這麼干。
“又撥飯。”他皺了皺眉,“在學校也這麼吃?”
理直氣壯,“你今天忙一天也沒好好吃,多吃點怎麼了。”
裴敘珩沒再說什麼,低頭把那堆米飯撥勻了。
吃完飯林知微上樓洗澡,水聲響了很久。
裴敘珩正在樓下看公文,然後聽見樓梯口傳來聲響。
抬頭一看,腳踩在木地板上,睡袍拖到腳踝,袖子卷著,長發淋淋披在肩上,發梢的水順著脖子往下滴。
“鞋呢?”他放下公文,眉頭先擰起來。
被水汽蒸得淡,一雙眼睛紅紅的,仰頭看他。
他在肩頭上按了一下,“多大人了,頭發也不干。”
他從沙發扶手上拿起干巾,兜頭罩在頭上,拿巾角輕輕了兩下漉漉的發尾。
又把巾從臉上扯下來,仰頭看著他。
“還腳,明天肚子疼別跟我哭。”
抿著不說話,只拽著他的角晃了晃。
下一秒他彎下腰,一手抄過彎,把人抱了起來。
他抱著往樓上走,一下下順著的脊背。
鼻尖往他脖子里又拱了拱。
他推開房門,把放在床上。
的胳膊還環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下午嚇著了?”他用手掌輕輕拍了拍的背。
點點頭,又搖頭。“就是……害怕,好好的人,說沒就沒了。”
“以後不去站里了。”他說,“有事讓趙肅跑一趟就行。”
他就著彎腰的姿勢看,近得能看清鼻梁上那幾顆淡淡的雀斑,去年夏天去玄武湖劃船曬的。
他當時笑長了麻子,氣得三天沒跟他說話。
“好了,松開。”他輕輕掰手腕,“該睡覺了。”
“不松。”搖搖頭,把胳膊收得更了些。
他握住兩只手腕,從自己脖子上慢慢拿下來,拉過被子,把裹了進去。
“躺好,乖乖睡覺。”
在枕頭上了,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哥哥,你坐這兒嘛。”的聲音的。
裴敘珩在床沿坐了下來。
林知微的手從被子里出來,勾住了他一手指。
“閉上眼睛就想起下午的事,你陪我一會兒。”
他把額前的碎發撥開,“睡吧,哥在這兒陪著你。”
閉上眼睛,沒兩秒又睜開了。
“哥,那年在上海,你一開始是不是真沒打算帶我走?”
把被子拉到下,眼睛亮閃閃地盯著他。
“你自己記得?”
“當然。你把我抱出來之前,先走了。我看見你走了,以為你不回來了。”
的腳從被子里出來,蹭了蹭他的,虛虛踢了一下,帶著點鬧脾氣的。“是不是嘛。”
“那時候兵荒馬的,隊伍趕著走,哪能隨便帶個孩子。”
哼了一聲,把手一甩,翻面朝里,被子往上一扯,連腦袋都蒙住了。
“又鬧什麼脾氣。”裴敘珩拍了拍被子。
被子里傳出聲音,甕聲甕氣的:“你都猶豫了,我還以為你看見我,就會帶我走。”
他手去扯被角,“別悶壞了。”
被子里沒靜。
他手去掀被角,抓得。
他拽一下,往里一寸。
再拽一下,又一分。
被面上只出幾縷漉漉的頭發,在枕頭上。
“松手。”
被子里悶悶傳出一聲:“不松。”
“真不松?”
“你都差點不要我,我也不要理你了。”
他松了手,故意站起來,往門口走。
一步,兩步,三步。
被子唰地掀開一條,出兩只圓溜溜的眼睛,往門口瞟。
裴敘珩站在床邊,沒挪地方,手在袋里,笑著低頭看。
反應過來上當了,又把被子往回拽,還沒來得及,他已經手把被沿往下一扯,整張臉了出來。
他沒忍住,角彎了起來。
“你還笑!”拿腳踹他,不痛不的。
“我數著的,你走了十五步。”盯著他。
裴敘珩挑眉:“這你也數得清?那時候你才六歲,話都說不利索。”
“我就數得清!”鼓了鼓腮幫子,“我還數著你走一步,我心就沉一下,數到第十五下,我差點哭了,結果你轉了。”
“別說十五步,哪怕一百步,一千步,我就是走出上海,也會折回去找你的。”
看著他,眼眶有點發。
“以後不許走了。”
“不走了。”
“你敢走我就……我就明天搬去學校宿舍住,再也不回來了。”
裴敘珩笑出了聲,手把翹起來的頭發按下去。“小點聲,吳媽聽見,還以為我怎麼欺負你了。”
“你就是欺負我。”嘟囔。
“行,我欺負你。”他順著的話說,“那罰我陪你到睡著,行不行?”
“這還差不多,那你剛才笑什麼。”
他手把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像泡芙。”
“什麼?”
“你生氣和泡芙一樣,個球,炸著。”
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只出一雙眼睛。“泡芙生氣才不炸。”
“那它怎麼生氣。”
“它拿屁對著你。”
他看著,看著他。
下一秒,把被子一蒙,翻了個,真拿屁對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