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過了一會兒，被子里出一只手，在空氣里晃了晃。

他手握住。

把他的手拽進被窩里，在自己的臉頰邊。“哥，你別走。”

“好，不走。”

又聊了兩句家常，說泡芙下午抓破了書房的宣紙，說吳媽腌的糖蒜能吃了。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皮慢慢往下耷。

等呼吸勻了，睡沉了，裴敘珩才輕輕出手，給掖好被角。

他站起，放輕腳步走出去。

走廊里沒開燈，他走到窗邊，出煙盒，打火機咔嗒一聲，火苗跳了跳，又被他按滅了。

聞不得煙味，小時候聞見就咳。

他把煙收進盒里，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十四年前閘北的廢墟上，那天炮火炸了整整一夜，天亮以後，他跟著部隊撤離滬上。

整條巷子炸平了，到是碎磚、彈片、坍塌的房梁，沒見幾個活口。

他走在隊伍最後面，直到目掃過一截斷墻，墻下面坐著個小孩。

臉上全是灰，頭發擰一綹一綹的，布服破了好幾個，坐在彈片中間，不哭，也不鬧。

膝蓋上擱著一只繡著牡丹花的布鞋，已經臟得看不出原本的。

只有一雙眼睛干干凈凈的，在滿目灰燼里亮著，就那麼看著他。

他不是多管閑事的人，徑直走過去了。

走到第十五步的時候，腳步停住了。

隊伍已經走遠，廢墟里只剩風聲。

他回過頭。

那丫頭還坐在原地，隔著冒煙的斷梁看著他。

他折了回去，蹲在面前，把水壺遞過去。

兩只小手捧著壺喝，手指又細又臟。

“你家里人呢？”他問道。

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站起來要走，抬起頭，又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好像在說：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他重新蹲下來：“愿不愿意跟我走？”

盯著他的眼睛，隔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小手揪住了他軍裝的下擺。

很多年後他想起這一天，仍然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回頭。

或許是因為那雙眼睛。

或許什麼都不為。

他只知道，要是留在那片廢墟里，捱不過當晚。

他把抱起來，太瘦了，幾乎沒什麼分量。

胳膊環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領口。

他抱著往前走了。

那年他十六，六歲。

轉眼十四年過去了。

臥室里，林知微沒有睡著。

裴敘珩走手指的時候就醒了。

聽著他走出去，聽著走廊里打火機的聲響，還有他下樓的腳步聲。

睜開眼睛，盯著帳頂。

今天擔架上的那個人，老何，是的同志。

而審他的人，是裴敘珩。

是養了十幾年，給遮風擋雨，把寵小公主的哥哥。

要是有一天，他知道了呢？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或者某個再尋常不過的夜晚。

那時候，他還會不會給挑魚刺？

會不會蹲下來給系鞋帶？

會不會由著把腳丫子蹬在他上耍賴？

會不會在哭的時候，把攬進懷里？

如果有一天，他必須在和他走的道路之間做選擇，他還會不會回頭？

林知微不敢再想了，把臉埋進枕頭里，沉進了夢里。

夢里是十四年前的廢墟，他蹲下來，朝出手。

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

有茸茸的東西掃過鼻子尖，林知微打了個噴嚏。

胡去抓，到一團暖乎乎的。

睜眼一看，泡芙正蹲在枕頭上，橘的尾掃來掃去。

把貓抄起來，舉到半空。

泡芙四肢耷拉著，圓眼睛盯著，喵了一聲。

這只貓是前年深冬李叔從門外撿的。

撿回來的時候才掌大，上沾著雪渣，在紙箱子里打。

李叔捧著箱子，送到剛歸家的裴敘珩面前。

裴敘珩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找戶人家送了。”

林知微聽見聲音從樓上跑下來，三步并兩步沖到跟前，手就把小貓抱進了懷里。

貓在掌心里小小一團。

裴敘珩盯著看了兩秒，最終什麼也沒說，往書房走了。

貓留下了，給起名為泡芙，從前在西菜館吃茶點時，洋師傅管那油空心餅puff，聽著順耳，回來就安在了貓上。

只是從那天起，裴敘珩的房門再沒敞開過。

他在客廳看報紙，泡芙一進來，他就往後靠。

泡芙跳上扶手，他就起去倒水。

李叔說，先生這是怕貓。

吳媽搖搖頭，說不是怕，是嫌。

嫌什麼？

嫌掉。

裴敘珩有潔癖，他的軍裝上從來沒有一多余的線頭，喝茶的白瓷杯從不讓別人。

他的世界干凈、規整，容不下半點雜。

偏泡芙是只橘貓，像公英，走到哪掉到哪兒。

這會兒泡芙正從懷里掙出去，一溜小跑，準蹲在裴敘珩腳邊。

小腦袋揚得高高的，對著他喵了一聲。

他沒低頭，長往旁邊錯開寸許。

“哥。”林知微踩著拖鞋下來，頭發還著。

“先去洗臉。”

把貓抱進了盥洗室。

泡芙蹲在洗手臺上，爪子一下下撥著水龍頭滴落的水珠。

速刷牙完臉，撈起貓往餐廳走。

剛坐下沒兩分鐘，泡芙就從膝蓋往上躥，踩著的大跳上了桌。

裴敘珩的筷子停在半空：“林知微！”

趕手去抱，貓子一扭躲開了，邁著優雅的貓步，從裴敘珩茶杯旁邊過去。

走到碟子邊上，嗅了嗅紅燒。

“拿下去。”他聲音平著。

把貓塞到椅子底下。

安生了沒幾秒，泡芙又從另一邊鉆出來，往他腳邊湊。

林知微手去攔，沒攔住。

貓抬起爪子，搭在他軍上，深布料上，立刻沾了幾橘的。

裴敘珩低頭看了一眼，住泡芙的後頸皮把它提起來。

人和貓之間拉開了老遠的距離，泡芙懸在半空，一雙水潤的琥珀眼睛無辜地著他，又又嗲地喵了一聲。

他把貓遞到面前，語氣冷冰冰：“你的貓。”

“它喜歡你才往你跟前湊呀。”歪著頭看他，臉上帶著點壞笑。

裴敘珩沒說話，手臂依舊著，杜絕一切發沾染。

不接。

貓又喵了第二聲。

廚房里傳來吳媽憋笑的靜。

“林知微。”

“到！”

“把貓拿走。”

站起來，沒接貓。

反而往前湊了兩步，把泡芙往他肩頭上一放。

貓爪子踩上他肩膀的瞬間，他整個人定住了。

泡芙在他右肩趴穩了，尾尖一勾一勾蹭著他領口。

橘的落在軍裝上，格外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