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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街上人多,混在買菜的婦人里頭走了一段,繞進兩條死巷又折出來,回頭看了兩眼,確定後沒人跟著,才拐進青溪閣那條窄巷。

林知微側進門,銅鈴悶悶響了一聲。

“我上回怎麼跟你說的?”老鄭從柜臺後面抬起頭,“周嘯天布了三層暗哨,明的暗的加起來快三十號人。北街前天折了兩個同志,通站被端了,人還扣在稽查隊手里。我千叮萬囑讓你保持靜默,你把紀律當耳旁風?”

“繞了四條死巷,尾甩干凈了。”林知微把書包往柜臺上一放,“鄭叔,這事等不了十天。”

往前傾了傾:“我在我哥辦公室,看到了老何的審訊記錄。”

老鄭手里的算盤珠“咔嗒”一聲落定:“裴敘珩的辦公室?那種地方你也敢?不要命了?”

“趙肅謄抄舊檔,謄到一半被周嘯天的人走了,記錄敞在桌上。我去送湯,他臨時開會,等的工夫掃了兩眼”

林知微頓了頓:“老何,代號牛筋。上線代號茯苓,下線代號江離。”

柜臺上的油燈跳了一下。

“牛筋是老何。茯苓是你。江離,是我。”

店里沒了聲音,街上賣糖粥的吆喝隔著門鉆進來。

“記錄末尾,有我哥親筆批注。”林知微上伏得更低了,“牛筋系由代號‘禿鷲’的出賣。禿鷲仍有報價值,暫留作餌,勿。”

老鄭聽完,盯著看了兩秒,起開柜臺後的布簾進了後屋。

再出來時,手里拿著個舊信封,邊角還留著淡淡的水漬——那是上個月全城搜捕那回,他塞在水缸底才保住的東西。

紙頁攤在燈下,最上面那份線名單,第三個名字被劃了三道黑杠。

旁邊注著極小的鋼筆字:代號禿鷲,原保局外圍報員,民國三十三年經策反轉為我方線。

“方克善,就是禿鷲。”老鄭指尖點著那三杠,“老何犧牲前半個月親手劃的。他那時候就已經覺出不對了。老何犧牲後,我把他整條線篩了好幾遍。知道那次接頭時間地點的人,連你我在不超過六個。剩下的我一個個過了一遍,疑點全落他上,就差最後一份實錘。”

他抬眼,掃了一眼:“你今天帶回來的,就是這份實錘。”

“老何當初怎麼會選他?”

“局勢所迫。”老鄭翻出一張皺的煙殼紙。背面用鉛筆畫著時間線,“方克善在保局跑了三四年外圍,不重用,餉銀都比旁人一半。老何覺得他對那邊沒多忠誠度,又能到保局的邊角消息,花了小半年才把他拉過來。剛策反那陣,他確實遞過幾次真報,幫我們避了幾回掃。”

“誰也沒料到上個月周嘯天全城大搜捕,把他從人堆里翻出來了。審訊室的凳子還沒坐熱,他就全招了,當場叛了回去。”

“老何是他供出去的。”林知微的聲音很平,眼底卻著翻涌的恨意。

“全供了。茯苓和江離這兩個代號,也一并吐給了周嘯天。”

“但他只供出了代號,供不出人。老何跟他是單線聯系,他只知道有這麼兩個上線下線,從來沒過面,不知道我們什麼。周嘯天他畫像,他都描述不出來。他拿不出能差的東西。”

“所以我哥拿著代號往下查,查到老何這兒就斷了。”林知微接話,“老何從被抓到犧牲,一個字沒吐。”

“一個字沒吐”老鄭重復了一遍。

“咱們今天能坐這兒說話,全靠老何把命咬在牙關上。方克善供了代號,可代號只是紙上幾個字。老何不開口,裴敘珩就算把寧城城翻過來,也挖不到這幾字背後的人。”

“所以裴敘珩在代號邊上打問號。他知道有茯苓、江離這兩個人,就是對不上號。留著方克善不殺,是拿他當餌——讓方克善接著套我們的報,只要有靜,藏著的人就容易馬腳。”

“他在等方克善把我們釣出來。”

老鄭點了點頭:“但他了最關鍵的一點。他不知道,我們已經識破叛徒了。”

“不裴敘珩不知道,方克善自己也蒙在鼓里,明面上是周嘯天安的鉤子,暗地里還以為我們拿他當忠心的線。”

“所以我們不他。”

“非但不,還要好好‘用’他。”

老鄭把算盤拉回跟前,“他從我們這邊拿走的每一份報,都由我們說了算。假報遞出去,周嘯天拿去跟韓秉權邀功。幾次撲空下來,韓秉權必然懷疑報源,回頭就找周嘯天算賬。周嘯天失了信任,第一個收拾的就是方克善。到最後他會發現自己兩面不是人,連條活路都沒有。”

“這顆棋子現在是在替我們走棋。”

“老何的仇要報,但不是現在。現在他,等于明著告訴周嘯天,我們看穿了他整條線。等假消息喂夠了,周嘯天對他徹底失去耐心。”

老鄭撥了下算盤邊:“到那時候,不用我們手。保局自己會斃了他。”

林知微點了點頭,側從後書架上了一本《古文觀止》,推到柜臺前。“這本我買了。”

“回去的時候挑人多的地方走。平時照舊來我這兒,急事我打電話,說書局鄭掌柜找林小姐。你聽見‘訂的書到貨了’,就老地方見。”

他包書的手慢下來:“如果有一天你接到電話,說‘貨出了點問題,暫時發不了’——那就是我這邊出事了,別再過來。去夫子廟東邊巷口,找匯文茶館的蕭掌柜。他五十出頭,耳朵有點背,你上二樓,靠窗坐下點一壺龍井。他送茶上來會問你‘一個人喝茶?’,你說‘等個朋友。’他問‘朋友貴姓?’,你說‘姓林,我哥讓來的。’別的不用多講。”

林知微在心里把這幾句暗號默了一遍,推開門出去了。腳步不快不慢,和平常放學回家沒兩樣。

拐出巷口的時候,迎面上個賣烤紅薯的老頭推著車沖吆喝了一聲。

側讓過去,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