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兒從呱呱墜地、牙牙學語,長了能替父母分憂的,笑著跟人說“我們阿寶長大了”,轉頭卻在書房里坐了一整夜,寫下這篇字字帶淚的文章。
子愷說,“古人送兒出嫁詩雲:‘為長所育,兩別泣不休。對此結中腸,義往難復留。’你出黃金時代的‘義往’,實比出嫁更‘難復留’,我對此安得不‘結中腸’?”
他說,阿寶,你從此走出黃金時代,變大人了。
我把你小時候的涂、的泥人、掉的眼淚,都收在這篇文章里——就當是蜘蛛網落花,替你留住一點點春天的痕跡。
“什麼是黃金時代?”陳教授看著滿教室的年輕學生,緩緩問了一句。
“是孩子不用懂人間疾苦,不用看世事險惡,有人替你扛著所有風雨,你只管開開心心做自己的年紀。等哪天,你要自己扛風雨了,那個替你遮風擋雨的人,不再只屬于你一個人了,你的黃金時代,就結束了。”
林知微低下頭,拿鉛筆在筆記本空白寫了兩個字——阿寶。
寫完盯著這兩個字看,忽然覺得心口堵得更厲害。
阿寶有父親替留住黃金時代,的黃金時代,全是裴敘珩給的。
從六歲被他從廢墟里撿回來,也在他邊待了十四年。
阿寶十四歲走出黃金時代。
今年二十了,比阿寶還大六歲。的黃金時代,早就該過去了吧。
只是一直賴著。
賴著那棵石榴樹,賴著那碗石榴籽,賴著被他慣著的日子,以為能一直賴下去。
現在賴不了。
他要結婚了,家里要住進一個新的人。
那個人會睡他的房間,會在他書房里看書,會跟他一張桌子吃飯,會給他生孩子。
石榴樹下的小凳子,要換個小孩坐了。
等有了嫂子,有了侄子侄,就了親戚了。
不能再隨隨便便進他書房,不能再等著他剝石榴,不能再做了噩夢就跑去敲他的門。
住了十四年的家,忽然就不是自己的家了。
下課鈴響了。
蘇棠從書包里出油紙包,拆開兩層,出兩顆蟹黃包,還冒著熱氣。
塞了一顆到自己里,另一顆擱在林知微課本上。
林知微拿起來咬了一口,蟹油溢出來燙著舌尖。
嚼了兩下,忽然開口:“棠棠,你說……一個人結了婚,是不是就從親人變親戚了。”
“親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林知微說,“親戚是逢年過節才走。”
蘇棠手去握林知微的手,發現的手涼得很,“微微,你別瞎想,裴先生養了你十幾年,怎麼會因為結了婚就把你當外人?”
“他要是結了婚,他太太搬進來,我就搬到樓下客房去。書桌得搬,柜得搬,床底下那個裝著我小時候玩的木盒子也得搬。”
"我在那間房里住了十幾年。窗戶外頭就是石榴樹,春天開花,秋天結果。樹上有麻雀,天不亮就,泡芙蹲在窗臺上抓,抓不到就生氣。"
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窗外,好像家里那棵石榴樹就長在那兒,麻雀還在。
麻雀早飛走了……
林知微把油紙的一角折過來,又折過去:“以後他有了孩子,孩子喊他爸爸,我姑姑。不是妹妹了,是姑姑。”把姑姑兩個字咬得很重。
“我哥說過這輩子不會丟下我。但那是我小時候,被炮聲嚇哭的時候,他抱著我說的。”
小孩子的話,作不得數的。
大人哄小孩子說的話,也作不得數。
“他會有自己的孩子,他會教那個孩子寫字,手把手地教,就跟他當年教我寫字一樣。那個孩子他爸爸,我姑姑。”
“那能一樣嗎?”蘇棠握的手,輕聲勸著,“他教你寫字的時候,你才多大?他守了你十幾年,怎麼會因為有了孩子,就把你丟了?”
“可我不是他親妹妹。”林知微的聲音更輕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又像是怕說大聲了,連自己心底那點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都會被人聽了去。
“他把我從瓦礫堆里撿回來,養到這麼大,對我恩重如山。”
“他結婚是應該的。我不能攔,我沒資格攔。我知道我沒資格。我該拿什麼份去攔他?妹妹嗎?人家要做丈夫,做父親,一個撿來的妹妹,算什麼呢。”
蘇棠張了張,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的手握得更了些。
教室里的人漸漸走空了,窗外的天,又暗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