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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那是民國二十一年(1932)正月,日本人的炮火燒紅了滬上半邊天。

林知微六歲,爹死在戰場上,娘被埋在了房梁底下。

斷墻外面全是燒焦的味道,還有炮彈炸開的悶響,在斷墻後面了三天,懷里還捂著娘臨死前塞給的半塊干餅,已經餿了。

林知微嗓子早就哭啞了,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直到一雙沾著塵土和硝煙的軍靴,停在了面前。

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軍裝的年。

他十六歲,剛考進黃埔,跟著部隊來滬上支援,手里拎著步槍,上還纏著繃帶。

他從面前走過去了。走了十幾步,又折回來。

跟長請了假,挨了頓罵,還是執意要把這個孩子帶走。

他朝出手,聲音是年人變聲期的沙啞:“你愿意跟我走嗎?”

他父母雙亡,這輩子孑然一,偏就把這個素不相識的小丫頭抱了起來,用軍大裹嚴實,一路輾轉躲避炮火,帶回了寧城裴家祖上留下的老宅。

開門的是李叔,在裴家做了幾十年老僕,看見他懷里的小孩,愣了半天沒說話。

吳媽正著饅頭面從廚房跑出來,手腳麻利也快,看見林知微就咋呼:“哎呦我的爺!這是從哪兒領回來的小丫頭?瞧這小臉蛋凍的。”

“路上撿的,林知微,以後住這兒。”他換了鞋,把大掛在廊下,吩咐得干脆,“吳媽你找和的小棉襖,洗澡水別太燙,試好溫度再放進去,李叔你去巷口打兩斤紅糖,再稱一些蛋,要新鮮的。”

“哎好嘞!”吳媽應得脆生,拉著林知微的手就往廚房走,“來,丫頭,先吃塊糖糕墊墊,甜得很!”

當晚收拾妥當,他坐在堂屋喝茶,對著坐在小板凳上啃糖糕的小丫頭,立了三條規矩:

“第一,不許私自跑出宅子,要出門得跟我說。”

“第二,不許進書房,我的書和槍。”

“第三,飯前要洗手,臟手不許抓東西吃。”

怯生生點了點頭。

可頭一晚,就破了他的規矩。

這宅子太大了,磚墻圍起來的院落深不見底,屋舍的房梁高得嚇人,小聲喊一聲“娘”,走廊里能開好幾層回聲。

床太寬了,能躺下三個,棉被是新的細棉布,卻沒有弄堂里煙火氣的暖。

宅子太靜了,靜得能聽見院子里槐樹葉子落下來的聲音,把自己一團。

從前在上海的石庫門弄堂里,和娘在一張窄木板床上,翻的時候床板咯吱響,娘會笑著拿腳輕輕蹬,罵一句“小討債鬼,不老實”,扇一下下扇著。

可現在這張床,翻多次,都發不出一點聲響。

在被窩數房梁上的木紋,還是睡不著。一閉眼就是漫天的灰,還有娘最後喊名字的腔調。

不知道過了多久,抱著枕頭,著小腳,踩過冰冷的木地板,一步步挪到走廊盡頭的房門前。

輕輕敲了敲門。

里面傳來他的聲音,帶著年人特有的清亮:“誰?”

“哥哥……是我。”聲音帶著哭腔。

門開了條,裴敘珩穿著睡站在里面:“不睡覺跑這兒來干什麼?”

臉上還掛著淚痕:“我害怕,葉子太響了,跟那天炮轟房子的聲音一樣……我怕……”

“回去睡。”他打斷了的話,“白天剛立的規矩,忘了?”

門合上了。

林知微站在門口,咬著不敢哭出聲,也舍不得走,就蹲在門檻邊,把臉埋在膝蓋上小聲搭。

屋里的裴敘珩本沒睡。

他靠在床頭,拿著本黃埔的教材翻,一行也沒進腦子。

白天吳媽就跟他說過,這孩子剛沒了爹娘,夜里肯定怕,讓他多看著點。

他才十六歲,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進了黃埔,眼里只有訓練和戰,從來沒照看過小孩。

把撿回來,已經是破例,沒想過再破更多的規矩。

可門外的搭聲一聲接一聲,撓得人心神不寧。

他拉開了門,門口那一小團影,矮矮的,還沒他的書桌高,眼睛里蓄滿了淚水,他心了。

他側讓開門口,聲音放輕了些:“進來吧。就這一次,明天必須自己睡。”

立刻用力點頭,踮著腳跑進去,爬到床里面墻躺好,只占了掌大的地方,連氣都不敢大。

他躺回去。的腳涼得像石頭,不小心蹭到他小上。

他嘶了一聲。

嚇得趕回去。

他沒說話,反而把蜷起來,把兩只腳攏在自己小中間。

臉埋在他的枕頭邊,被窩里暖烘烘的。

那一刻,所有的恐懼都散了,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終于靠了岸。

後半夜又被噩夢魘住了,夢里全是炸開的炮火和塌下來的瓦礫,里含含糊糊地喊娘,全是上海方言,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小手在空中抓。

他立刻放下書,側過。

眼淚從的眼角滾下來,小蹬,把被子踢開了大半,整個人往床外滾。

他趕把往床里帶了帶,騰出手撈被子,手忙腳往肩膀底下塞。

睡夢里的,手從被子里出來,揮了一把,揪住了他襯衫袖口的紐扣,怎麼都不松。

他低頭看了眼,一只手落在的後腦勺,順著頭發慢慢捋了兩下。

又把自己的食指遞過去,立刻抓牢了,皺著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也不說夢話了。

他就保持著那個側的姿勢,一不敢,怕把好不容易睡著的小姑娘驚醒。

天快亮的時候,半邊子都麻了,也沒舍得回手。

他低頭看著懷里睡得安穩的小丫頭,心里默默說了一句:以後有我在,沒人能再傷著你。

他那句“就這一次”,從第二晚起,就了不算數的空話。

第二日傍晚,他特意讓李叔在走廊裝了壁燈,不刺眼,卻能把整條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他想著,這樣就不怕黑了,總該能自己睡了。

可等到夜深人靜,他剛翻開書,就聽見了敲門聲,輕輕的,像小爪子撓門似的。

他說“進來”,門就開了條。抱著繡白兔的小枕頭,腳踩在涼地板上,腳趾頭著,眼睛亮得很,直勾勾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