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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蹲在院子里玩泥,挖得滿手都是泥,還總興沖沖舉著撿來的子彈殼給他看,轉就往他熨得筆的軍裝上撲。

他皺著眉讓去洗手,卻噘著不肯,故意把泥手往他軍上蹭。

第二天傍晚他從軍校回來,了軍裝,卷起襯衫袖子,從墻角挑了整磚,和了水泥,在院子里給砌了個水池。

池沿剛好到的膝蓋。

砌完了,他把沾了水泥的手往池沿上一按,留下一個清晰的指印。

“以後玩臟了,就在這里洗手,別再往上蹭了,聽見沒有?”

蹲在池邊,了還沒干的水泥,在他的指印旁邊,按下了自己小小的指紋。

兩個指印挨在一起,一大一小。後來風吹日曬,池沿生了青苔,裂了細紋,那兩個指紋慢慢淡了。每天放學回來,還是會在池子邊站一會兒,手指蹭過那道印子。

還用他的茶杯喝水,學著他的樣子,捧著白瓷杯抿一口,明明不喝濃茶的味,卻非要學他皺著眉咽下去。

吳媽看見了,總要把杯子拿去廚房用開水燙三遍,他卻擺擺手,只淡淡說一句“放著吧”。

回頭拿起杯子,就著喝過的杯口,面不改地喝下去。

有一回同校的同學來老宅做客,打趣他“裴兄這潔癖,怎麼到妹妹這兒就全沒了”。

他只淡淡笑了笑,手了沾在角的茶漬,隨口一句“小孩子不懂事”,眼底的縱容卻藏都藏不住。

那年深冬,寧城下了場齊腳踝的大雪,冷得滴水冰。

他繞了三條街,去鼓樓那家最的老字號鋪子,給買剛出鍋的糖炒栗子。

油紙包嚴嚴實實揣在軍大最里面的懷里,到家的時候,栗子還是燙的。

正蹲在池邊雪地里的螞蟻,聽見靜猛地抬頭,小臉紅撲撲的,鼻子上掛著兩道亮晶晶的鼻涕,眼看就要淌到里了。

看見他懷里的栗子,眼睛瞬間亮了,扔了手里的樹枝就撲過來,手就要搶。

他把紙袋舉過頭頂,板著臉,眼底卻藏著笑:“先去洗臉,把鼻涕了。不然一顆都不給你吃。”

“就吃一顆!吃完再洗!”踮著腳蹦,拽著他的軍晃來晃去,雪沫子從頭發上簌簌往下掉。

“不行。”他故意把紙袋舉得更高,逗。

仰著頭看了他兩秒,忽然湊上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

作輕得像麻雀啄米,啵的一聲,帶著冬日的涼氣。

親完了,一道亮晶晶的鼻涕,就這麼拉在了的和他的臉之間。

裴敘珩整個人都僵住了。

吳媽端著剛蒸好的紅薯從廊下過來,正撞見這一幕,手里的托盤差點摔在地上。

李叔掃著院子里的雪,掃帚停在了半空。

倆人對視一眼,都屏住了呼吸。

誰都知道,爺最干凈,平日里軍裝沾一點灰都要立刻換掉,如今被弄了這麼一下,怕是要怒。

果然,他眉頭擰了疙瘩,角往下抿了抿,手都到了自己的臉頰,眼看就要。

目往下一落,就看見小姑娘舉著兩只凍得通紅的手,眼地著他,只以為親了哥哥,就能換到栗子吃。

他先放了手,沒管自己臉上和領口的黏膩,把紙袋塞進手里。然後掏出的手帕,蹲下來,仔仔細細給干凈鼻子和角,連下沾的雪水也了。

他的手帶著剛從外面回來的涼氣,避開了鼻尖,只了的臉頰。“冷不冷?怎麼不戴手套就跑出來玩?”

他自己臉上那點痕跡,直到轉進了洗手間,才敢。

吳媽在廊下看得清清楚楚,先生進了洗手間,先對著鏡子看了半天,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潑了三遍臉,又拿皂洗了兩遍沾了黏膩的領口,耳子卻紅得像要滴,從進去到出來,那紅就沒褪下去。

抱著栗子,趴在洗手間的門框上,滴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他從鏡子里看見角沾的糖霜,又拿了條新巾出來,蹲下給干凈。完把巾疊方正,擱在洗手臺上。“這條是你的。以後不許再用袖子,聽見沒有?”

“哥哥是不是生氣了?”林知微小手著紙袋。

“沒有。”

“那你為什麼洗臉?”

他沒回答,只是屈起手指,輕輕彈了彈的額頭:“記住了,先洗干凈,再吃食。”

捂著額頭,笑得出了缺了一顆的門牙,里塞得滿滿的栗子,渣子掉了他一,他也只是笑著拍掉。

從那以後,他的軍裝口袋里,永遠放著兩塊手帕。

一塊深灰的自己用,一塊繡著小兔子的,專門給留著。

這份偏,慢慢蔓延到了生活的每一:買栗子永遠兩袋,買糖永遠兩份,冬天的圍巾永遠兩條,連夏天的冰棒,都要帶兩回來。

吃綠豆沙,他吃鹽水棒冰,最後他的那,大半都進了的肚子。

李叔總笑著打趣:“先生這哪里是養妹妹,分明是養了個心尖上的小祖宗。”

他從不接話,卻默許了所有的縱容。

小時候最怕的,就是打針。

三歲那年在滬上種牛痘,弄堂衛生站滿了哭一片的小孩。娘把按在膝蓋上,針剛扎進去,哭得背過氣去,連著三天說話都發不出聲。

打那以後見著白大褂就往巷子里鉆,娘拽著後領拖都拖不出來。

剛到裴家那年,聽說要打防疫針,提前三天就蔫了。飯兩口就放下,天跟在他屁後面轉,他去哪兒去哪兒。

到了晚上爬到他椅子扶手上蹲著,兩條晃來晃去,臉埋進他肩窩蹭,乎乎求他:"哥哥,不打針行不行啊。我怕疼。"

他那時候才十六歲,還是寧城中央軍校里一骨的年,打靶場上震耳的槍聲都不眨一下眼,偏偏對著哭唧唧的小姑娘手足無措。

只能一下下拍後背哄。鼓樓西街的糖人要最大的龍,巷口張阿婆家的桂花糕要頭一屜,南貨鋪的話梅糖要藏枕頭底下那種。一樣樣許過去,磨了好幾天,才勉強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