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敘珩指著,手都在抖,"結果你倒好,往火坑里跳!"
"我沒有往火坑里跳!"仰著臉跟他對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就是去換個藥、包個傷口!哥你天天在外面出生死,我看著你每天半夜回來一泥一土,我就只能在家里等著?我就只能當你的累贅?"
"誰把你當累贅了?"裴敘珩的聲音更高了。
"那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讓我做?"往前邁了一步,"我也有手有腳!包扎我會,碘酒繃帶我都認得!這兩周我換了二十多個傷口,我沒添,我幫上忙了!憑什麼你能做事我不能?就因為我是孩子?就因為我年紀小?"
裴敘珩被頂得一口氣堵在嚨口,半天說不出話。
他看著這雙跟小時候一樣亮、一樣倔的眼睛,太突突地鑿著。
"字誰簽的?"他著聲音問。
林知微抿著,不說話。
"我問你誰簽的!"
終于開口:"我模仿你的字簽的……"
客廳一下子靜了。
裴敘珩盯著,看了很久。
他養了八年。從一個六歲的小娃養到十四歲的姑娘,教寫字,教讀書,教做人的道理。
現在居然學會了模仿他的簽字騙他。
"長本事了。"他朝走過去,"會模仿我簽字了。再過兩年,是不是連家都不用回了?是不是連我這個哥,都可以不認了?"
林知微往後退了一步,後腰頂在了桌沿上。
"哥,我不是故意要騙你……我知道你不會同意,可是我沒錯。抗日不是錯事,我不想天天待在家里,什麼都靠你護著。"
"護著你還護錯了?"裴敘珩站定在面前,"我什麼事都能由著你,唯獨這件事不行。你想做事,等你長大了、能自己做主了,我不攔你。但是現在,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待著!"
"我不!"口而出,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卻還是梗著脖子,"我已經十四了!我不是小孩子了!哥你不能管我一輩子!"
裴敘珩看著滿臉的淚,還撐著跟他頂的樣子。
火沒地方撒,全堵在口。
他猛地抬手,扯開軍裝腰帶,牛皮腰帶"啪"地出來,握在手里。
林知微嚇得往後一。
閉上眼。
皮帶帶著風落下去,砸出一聲悶響。
預想中的疼沒有來。
睜開眼。
裴敘珩左胳膊的軍裝袖子卷著,出小臂上那道舊槍傷,前年在戰場上挨的,雨天還會疼。
皮帶狠狠在那道舊傷上,軍綠的布料滲出印子。
"哥——!"
尖著撲上去,兩只胳膊死死環住他的左臂,整個人吊在上面,哭得聲音都劈了:"你干什麼!別打了!哥你別打了!"
"松手。"裴敘珩的聲音很沉,聽不出緒。
"我不松!"抱得更了,臉在他胳膊上,"你打我吧哥!你打我好不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別打自己!"
"松手。"他又說了一遍,語氣更重。
"我不!"哭得直打嗝,死活不肯撒手,"我聽話!我以後都聽話!我再也不去了!再也不模仿你簽字了!哥你別打自己了行不行……"
用盡全力氣抱著,抱得胳膊都酸了,才覺到那只舉著皮帶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皮帶"當啷"掉在地板上。
林知微還抱著他,哭得渾發,眼淚混著他傷口滲出來的,蹭得滿臉都是。
"那是舊傷啊……"哭得話都說不連貫,"你怎麼能往那兒呢……你疼不疼啊哥……"
裴敘珩看著哭這副樣子,那火一下子就散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想的眼淚,抬到半空又停住。
最後重重嘆了口氣,把摟進懷里。
"你啊……"他的聲音悶在發頂,手掌順著的後背慢慢往下,"你是要把哥嚇死才甘心。"
林知微埋在他口,哭得更兇了。
知道他是為好。
可就是不甘心。不想永遠做躲在他翅膀底下的小鳥,想跟他并肩站著,一起扛這世的風雨。
那天晚上在他懷里哭了很久,哭到最後嗓子都啞了,才搭搭地認錯,"對不起嘛……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不是不讓你抗日。"他慢慢開口,聲音放得很輕,"但是微微,你還小,很多事你不懂。外頭有多,日本人有多狠,你都沒見過。"
“哥不想讓你卷進這些事里。哥希你一輩子都干干凈凈的,不用見,不用擔驚怕。”
裴敘珩一下一下順著的背,等哭夠了,他才牽著的手讓坐在沙發上,自己去書房找醫藥箱。
跟在他屁後面,看著他解開軍裝袖子,那道舊傷上一道紅印子高高腫起來。
"我來。"搶過他手里的碘酒和紗布,踮著腳給他藥。
的手很穩,只是眼淚不停往下掉。
"哭什麼。"他低頭看著,聲音已經了。
"疼。"吸了吸鼻子,"我看著疼。"
低著頭給他纏繃帶,纏得很仔細,纏完了打個結,用手按了按。
"以後不許這樣了。"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要是再打自己,我就……我就……"
"我就"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裴敘珩看著這副樣子,角了。
"知道了。下次不打了。"
他又補了一句:"你聽話,我就不打。"
那天晚上躺在自己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進來一點路燈,在墻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哥說等長大。
什麼時候才算長大呢?十四歲不行,十五歲呢?十六歲?
等不及。
這世,也不會等長大。
把臉埋進枕頭里,心里暗暗下了決心。
不會再模仿他簽字了。但也不會停下。
要好好念書,好好學本事,等到真有資格站在他邊的那一天,要堂堂正正地告訴他:
哥,你看,我也能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