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像裴家這樣的大戶人家，往往會為家中子“延師”——即聘請一對一定向教學的老師。
而“家塾”，是富家設立的私家學校，專門教育本族子弟。
雖說富家嫡系子孫有自己的私人教師，不用到家塾吃大鍋飯。
但族中不乏貧窮親戚，無法延師，家塾就了他們讀書的最好門路。
嫡系偶爾也有因業師有事、或喜歡與人討論溫習的，到家塾來附讀。不過總是數。
可以說，主辦家塾的主家，最不需要家塾。
他們之所以辦家塾，更多是為了維護家族傳承、鞏固社會地位。
現在，裴恕也沾了裴家的，要來家塾念書了。
盡管裴仙蕙心里很是惴惴不安、唯恐兒與小子們廝混時遭了輕慢，但裴恕卻開心的。
倒不是裴恕有多喜歡儒家那些東西，只是看過一眼小姐們學堂所學的東西。
《誡》、《儀》、《論語》、《孝經》……
真是孔子他媽給孔子開門，蠕到家了。
裴恕尋思，自己哪天要當上秦始皇，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些書焚了。
裴羹堯派人與塾掌打過招呼，裴恕就正式進了裴家家塾。
上學前，鄭須晴還特地為置辦了些名貴紙筆文。
雖然不缺這些件，裴恕對這位嫂子還是激的。
家塾離裴家不遠，只一里地的路程。
在裴家宅困了大半月，第一次出來，盡管周圍景不比裴家屋的造景，裴恕心里莫名到放松。
隨後，一想到為兒，在古代面臨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拘束，裴恕又一陣惡寒。
生出一淡淡的憂郁。
就好像在長假的倒數第二天。明明還有一天余裕，但想到結束的日子愈來愈近，就再也快樂不起來了。
裴恕想到在史書里讀到的那些有“學位”的才。
譬如林玉，十二歲考過生試，皇帝欽點得了誥命。
譬如黃崇嘏，自稱鄉貢進士，得了個代理司戶參軍的職位。
只是後來不得不自曝別，被迫離職。
裴恕暗暗下定決心，至要瞞住份，去考個生試。
若是能一直瞞下去，或許還能撈個一半職……
就是裴仙蕙那邊不好應付。要怎麼說服同意一直扮男裝呢？
裴恕明白，自己能朝為無異于癡人說夢，但日子總得有些盼頭。
且說裴家家塾這邊，氛圍并沒有裴恕想象中的正派。
這學中的學生，主要是家貧的本族子弟與親戚家人，以及個別家境不錯但貪玩的人。
人多就未免魚龍混雜。
裴恕一進堂，就瞧見四五個風流俊俏的年，圍坐在某個頭大耳的男人周圍，眉弄眼地說笑玩鬧。
又有幾個尖猴腮、獐頭鼠目的大齡學，似乎是在一起玩六博戲。
講書先生還沒來。裴恕年紀小，學中也無人給眼。
巡視一圈，只有某個衫破舊、灰頭土臉的干瘦年旁比較清凈。
裴恕便在他邊尋了空位安坐。
那年正捧一本《論語》細讀。
聽到旁靜，他扭頭，見裴恕著鮮，面鄙夷，又扭回頭去。
裴恕覺得莫名其妙。
不過，又很快猜出這人的心思。
大抵是那些家貧的族中子弟，自恃清高。且學中紈绔的風氣確實不好，所以他對自己既傲慢、又有偏見。
但我才十歲呀！至于嗎老哥？
不一會兒，講學先生便來了。
因得了裴羹堯的人提前招呼，那老先生還特地多看了裴恕這生面孔兩眼。
之乎者也，一堂課很快過去。
裴恕雖然提前讀了些書，但聽著這些佶屈聱牙的腐朽文章，還是一頭霧水。
像是學了九年義務教育的英語後，過年時家人刷到牛津辯論賽的視頻，問自己聽不聽得懂。
生之路漫漫啊……
不過，裴恕注意到隔壁這位同桌似乎厲害的。
一整節課，不但能隨時應答先生的提問，還經常埋頭記筆記。
難道寒門貴子就在我邊？
裴恕的心活絡起來。這也許是的貴人吶！
將一方未用過的干凈硯臺輕輕推至對方面前，低聲道：
“兄臺，我初來乍到，觀你筆記最為詳實。這方硯臺多余，若不嫌棄，可否借你筆記一觀，權作換？”
那年一愣，隨即眉頭皺。
紈绔子弟壞得很，吃喝嫖賭無所不為。這小子年紀輕輕，心里藏了什麼壞水？
該不會是借些珍稀玩意兒來辱他的吧？
越想，他的臉就越黑。
他瞥了一眼那方嶄新的硯臺，邦邦地甩下一句：“不必。我雖窮，卻也不需人施舍。你的東西自己收好。”
裴恕心中掠過一不耐與輕鄙。
真是塊又臭又的石頭，自傲自憐得。
面上，卻仍掛著誠惶誠恐的神，怯生生道：
“母親常教導我，學堂里遇上學問好的，要虛心求教。是我太笨不會說話，惹兄臺不快了……既如此，我不打擾了。”
說罷，果真把那硯臺收進褡褳里。又繼續伏首看起桌上的書來。
一邊看，一邊還比對著本《說文解字》琢磨。
雖說看著不過總角的年紀，似乎這也太笨了吧……
那貧家子見裴恕形尚小，臉上稚氣未，此前語氣也還誠懇，繃的神總算緩了緩。
他悶聲道：“……罷了。你要看哪一篇？我說與你聽。”
溫故而知新。這也是幫自己學習。
裴恕眼睛一亮！這就是想要的東西。
沒有網絡的時代，能擁有一位博聞強識的學友是多麼幸運的事兒呀。
指著書上一，語氣激。
“多謝兄臺！這篇《尚書·洪范》里‘彝倫攸敘’一句，我總解不徹。還有這個‘王道’四句，先生講時我沒跟上……”
頓了頓，裴恕才回過神：”呀，還不知……該如何稱呼兄臺？”
“我韓之萬。”
“哦哦。”
韓之萬見只“哦”了一聲便再無下文，不皺眉。
“我已通了姓名。禮尚往來，你當如何稱呼？”
裴恕實在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的份太復雜了。里是裴恕，是徐馥玉，對外的份是徐馧玉。
但裴恕只想當裴恕。
支吾道：“失禮了。我姓徐，家中行二，喚我徐二便好。”
徐？原來也不是裴家人。
韓之萬看裴恕又順眼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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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韓之萬不是裴恕cp，只是綠葉，請讀者放心。
裴恕後面會有契機正式從“徐馧玉”改名為“裴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