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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轉眼快到端午。裴仙蕙亡夫的七七正日也將近了。

裴仙蕙是被婆家逐走的子,與夫家義絕。

義絕則恩斷,恩斷則無服。禮法上,裴仙蕙已不是徐家的媳婦,沒有為丈夫服喪的義務。

但亡夫生前是個種,對裴仙蕙極好。

新婚時,徐老太太拿裴仙蕙立規矩,亡夫就連公事也不做了,和妻子一起跪著。把徐老太太得無法。

裴仙蕙與亡夫鶼鰈深,上實在無法棄他不理。

回國公府以來,穿白誦經,閉門不出。將亡夫供于小室,不算祠祀,只作家念。

廚房送葷腥,裴仙蕙就原封不賞給丫鬟,自己單留一碟小菜、一碗白粥。

至于裴恕,過了頭七,裴仙蕙就打發去梁老太君用膳了。

闔府上下知道裴仙蕙在守孝,也不難為。

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前頭替與徐家打擂臺,後頭當不知道裴仙蕙在私祭。

是日,大舅母秦夫人的親妹,往裴府送來十幾斤新鮮鰣(shí)魚并盧橘櫻桃。

端午正是長江鰣魚最的尾汛。鰣魚離水即死,進貢到京城,一日需行三百里。一尾鰣魚能抵十石米。

盧橘不比鰣魚天價,但也是應節的好東西。

至于櫻桃,端午櫻桃將罷未罷,是嘗最後一茬朱櫻的時節。唐代進士科有櫻桃宴,送到裴家來,主要是圖個好意頭。

東西多,又不好久放。秦夫人的兒媳鄭須晴提議婆母做東道請客,又省事又大家熱鬧。

秦夫人聽了,也覺這是給自己臉上添的機會,高興應了,命鄭須晴替細細計議。

鄭須晴一貫雷厲風行。領了命,一日之,就排好了請宴的地點與菜單。秦夫人次日便請府家人赴宴。

吃宴地點定在春和園的蘩漪榭。

蘩漪榭三面臨水,朱欄低徊,檻下碧波滟滟,四面荷風送爽。如今端午近午,日映水,滿池新荷初綻,清涼無暑,最宜設宴。

裴仙蕙守志不外出。梁老太君親自領著裴恕,鄭須晴在旁扶著。

做東的秦夫人早在榭候著。府誰人不知梁老太君寶貝裴恕寶貝得,故而與梁老太君坐在一桌。

雖說是秦夫人做東,但鄭須晴慣會張羅,又是人媳,秦夫人不過伺候梁老太君一會兒,就由鄭須晴接手持前後了。

秦夫人的宴雖然不大,卻也是裴恕穿越後第一次參與的宴席。

裴府的太太姑娘與十數大丫鬟們觥籌錯,一派喧鬧景象,讓裴恕這局外人也染上幾分雀躍。

鄭須晴在裴恕這桌布了菜,給梁老太君奉完,又笑著問裴恕:“玉表弟可有什麼想吃的?我搛了喂你。”

鄭須晴一直把裴恕“玉表弟”,而非“徐表弟”,不但是親近,也是避徐家忌諱。

裴仙蕙與徐家終究是不歡而散。裴恕這麼個“徐家人”在裴家大剌剌坐著,想起來也是尷尬。

裴恕激又為難地看鄭須晴一眼。

以前在網上常常看到不能上桌吃飯的笑話。可臨其境,見到鄭須晴站著伺候自己和梁老太君吃飯,裴恕真替到難過。

難過之余,裴恕也可恥地用別人的苦惱鞭策自己——這書還是得讀,這仕,還是得啊!

掃一眼桌上,慨不愧是高門大戶,這些菜無有一件不是香味俱足的。

“多謝晴嫂子,鰣魚便好。”裴恕紅著臉,輕聲道。

清蒸鰣魚是今日的主菜。整條魚不刮鱗,以網油覆面,上桌時鱗燦然。

……但是魚鱗也沒剔,聽說古代香料也有限,覺中看不中吃啊。

而將鰣魚送口中時,裴恕并沒有吃到預的腥味,而是頓覺鮮潤,脂香滿頰。

“這太好吃了!是怎麼做的?”

鄭須晴勾起角。等的就是這一問。

婆母秦夫人是國公府的長媳、名義上的管家,鄭須晴是的左右手。

可鄭須晴把事全干了,秦夫人也只獨占著主母的利,覺得理所應當。

久而久之,鄭須晴也生出“棄暗投明”之心。

婆母頭上還有梁老太君,不若在跟前擺弄才干,或能上賞識自己的“伯樂”。

鄭須晴接過裴恕的話,子向著梁老太君,笑道:

“玉表弟好舌頭。這魚呀,是先用酒釀醉上半日,上鍋不加一滴水,單用清醬蒸的。”

裴恕看著碟黑黢黢的醬,“醬油?”

鄭須晴眼角出三分得意。

“不獨是醬油。咱們府里的清醬,是用香菇、八角、花椒、芝麻等釀七七四十九日出的稀醬,外頭可尋不著。配鰣魚最好不過。”

裴恕端量碟中瑩白的魚,半晌沒說出話來。

原來劉姥姥竟是我自己!

梁老太君聽了,也點頭夸鄭須晴心思巧。

鄭須晴笑瞇了眼,又給梁老太君斟上一杯浸著朱櫻、如琥珀的燒酒。

“老太太,這酒是用櫻桃浸的,不醉人,只養人。”

……

裴崢到的時候,宴上已開了一陣。

因教書先生告假,裴崢已三四月沒上課了。裴羹堯見兒子每日閑逛閑玩,一時氣惱,捉他背書。裴崢應付好一陣,才勉強過關。

裴崢原是熱鬧的子,自養在梁老太君邊,與姐妹們一讀書淘氣。

雖說如今十六,也該避嫌了。可心里頭那份湊趣的脾,一分也沒減。

早聽說蘩漪榭這頭熱鬧,裴崢一得了空,就往春和園湊。

老太太跟前請了安。見大姐姐正低頭吃櫻桃,二妹妹掩著與三妹妹說悄悄話,連姑媽家的表弟也在。裴崢便更不想走了。

老太太酒意正酣。一見裴崢來,面上便笑開來,拉著手問功課累不累。

程夫人坐在下首,見兒子被祖母拉著問長問短,眉眼間也含著笑。

另一頭的秦夫人笑道:“今日鰣魚、櫻桃紅,老太太又高興,不如請崢哥兒作首詩,也給咱們這宴添添文氣。”

程夫人的臉霎時不大好看。

這秦氏,說得倒輕巧。

這詩若作得好便罷,若一時詞窮、或只是尋常句子,沒臉還是小事。要傳到老爺耳里,只怕又是一頓訓斥。

暗暗埋怨:秦氏也不會諒人子。竟不知當著這滿屋人的面,把崢兒架著往高走,是多麼不合時宜。

程夫人朝裴崢了一眼,眉心微蹙,還是沒開口。

裴恕一面吃著去核填燕窩的盧橘盞,一面樂悠悠地隔岸觀眼前的展示才藝環節。

裴崢面上仍帶著笑,回一句“那侄兒便獻丑了”,可眉心皺了半晌,一個字也沒憋出來。

哇哦,好尷尬。

裴恕幸災樂禍地用腳趾摳出三進三出四合院。

還是吃點魚吧。

裴恕夾塊腹,往里一送,嚨突然一梗。

沒當回事,咽了咽。那刺卻不肯下去,扎在嚨口,愈發刺痛。

裴崢正對著,最先瞧見不對:“表弟?”

梁老太君還等著裴崢的詩呢,聞聲扭頭,嚇得大驚失。

一時間,滿座都驚了。丫鬟們慌慌張張圍上來,程夫人連聲命人去請大夫。

梁老太君哪里等得及大夫,親手把裴恕攬過來,手在背上輕輕拍,聲音都了:“慢些,慢些……”

裴恕憋得眼圈通紅,趴在老太太膝上,咳也不是,咽也不是,只覺滿屋子人都在看,窘得恨不能鉆地。

好在刺不大。又灌了半盞溫水,終是順下去了。

裴恕伏在老太太懷里,勻了氣,耳紅。

梁老太君這才松手,又是後怕又是心疼,摟著不肯放:“嚨傷著了沒?回頭讓廚房給你做幾日湯羹。”

裴崢也上前查看。至于作詩?別說別人,便是他自己也拋在腦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