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端午假過，又到了上學的日子。
韓之萬早早到了學堂。
韓之萬本該在端午前把程文抄好。但為了讓抄本好看些，韓之萬把字寫得又大又正，公紙不夠用了。
還是等他老爹在衙門又拿了幾沓紙，韓之萬才把程文謄完。
端午假一過，韓之萬就揣著疊工工整整抄錄好的程文上學堂。
廊外悉的腳步聲響。韓之萬抬頭，卻見對方不是獨自來的。
裴恕後跟著個抱食盒的小廝。那食盒大得扎眼，怕不是能裝下三五層的點心。
韓之萬眉心跳了一下。
往日，他最看不慣那些富家紈绔帶著三四個小廝上學，一會兒嚷著送茶，一會兒嚷著添，把學堂當自家院子似的吆喝。
可徐二從不是這樣的人。
悄沒聲地來，悄沒聲地走，從不帶半個下人，連褡褳都是自己挎著。
韓之萬還曾暗暗贊過：這才是讀書人的樣子。
怎麼今日……
他著那華貴的食盒，心里沒來由地泛起一別扭，自己也說不清是失還是別的什麼。
裴恕一眼瞧見韓之萬，三步并兩步走過來，輕快道：“韓兄來得這樣早，正好正好！”
裴恕沖小廝擺擺手，那食盒便被擱在韓之萬案上，打開蓋子，滿滿當當一層金燦燦的盧橘，個個飽滿圓潤，煞是喜人。
“這是我舅母家送來的盧橘，說是南邊新到的，可甜了。”
裴恕揀了枚漂亮的遞過去，笑盈盈道：“你嘗嘗。”
韓之萬怔怔結果。那枚盧橘捧在掌心，還帶著淡淡的果香。
他忽然覺得間有些發。
方才還在心頭的別扭與揣測，一瞬間被這黃澄澄的小東西熏得煙消雲散。
韓之萬耳有些發熱，低聲道：“多謝……其實不必這樣破費的。”
頓了頓，又道：“盧橘金貴，外頭輕易見不著，你舅母疼你是應當的。你留著自己吃就好。咱們這樣的誼，無須這些外。”
裴恕抿笑著看他。
哥哥別裝了。之前給你的那些徽墨鎮紙狼毫，哪個不比這枇杷貴啊？
也就是吃剩的有這便宜東西才拿來送你。要是櫻桃，我還不舍得出手呢！
“和你有誼才送你呢。不認識的人我送來做什麼？”
裴恕擺擺手，“再說這盧橘氣，放兩天就壞了，白白糟蹋豈不可惜？人吃了才不算浪費。”
說著，裴恕打開食盒底層，出幾個矮矮的雙喜紋蓋碗。
“還有呢！這些鹽煎和糖漬餞，都是家里廚下自己做的，得住放。你也拿些回去慢慢吃。”
假如有對話框，裴恕可以看到韓之萬現在的好度已經快滿了。
韓之萬從書袋里小心取出那疊程文。最上面幾張的邊角微微翹起，他連忙用手掌輕輕平，這才遞過去。
“之前說好給你抄的程文，都在這里了。有什麼看不懂的，盡管來問。”韓之萬認真說。
接著，像是怕分量不夠，又補道：“我當年生試是一回考過的，縣試府試也都是案首。”
裴恕挑起右眉。
生試由縣試、府試、院試三場考試組，每場的第一名案首。
如果在這三場考試都是第一名，就“小三元”了。
沒想到韓之萬還有些能耐。一步之遙就是小三元了！
裴恕接過那疊程文，語氣帶著溢滿而出的驚喜：“原來是案首哥哥，失敬失敬。”
但韓之萬此刻的臉卻不是很好。
裴恕想起他古怪，適可而止斂了笑。又怎麼了我的大爺？
“程文我先收著，來日方長，自當細細揣。若有疑難，不得要來叨擾韓兄。”
韓之萬眸微黯，低聲道：“你還是快些看吧。我父親在府尊老爺跟前當差，府尊想給自家公子挑個陪讀，已經相中了幾個年輕秀才，里頭……就有我。”
他低下頭，沒看裴恕的眼睛。
“我一旦被選中，就不在裴家家塾讀書了。”
府尊，就是知府。
員為子侄擇秀才陪讀的況相當普遍。不但主家能友輔仁伴、借才助學，陪讀也能蹭資源、攢人脈。
說到底，韓之萬出平平。給知府兒子當陪讀，是一條邁進窄門的好事。
裴恕深知韓之萬是留不住了。
神一黯，語氣淡淡的：“祝你此去前程似錦。茍富貴勿相忘哈。”
韓之萬心里忽有些不忍。
他從食盒里揀了一顆盧橘，咬一口，故意夸張道：“好吃。當年白樂天在忘樓嘗的江果，大抵也不過如此了。”
裴恕幽幽看著他。
你還敢吃我的枇杷。我的枇杷！
韓之萬見裴恕神郁郁，只當人是為離別傷神，心里又了幾分。
他難得自嘲道：“也未必能選上。我這般其貌不揚，未必能府尊的眼。”
韓之萬的擔憂不無道理。
科舉選講究“言書判”，長相排在最前頭。
嘉靖年間就有一進士因長相好被皇帝看中，從二甲提到一甲。
皇帝不能免俗，普通人更是如此。
從員選拔到座師提攜，生得俊的就是比形容猥瑣的有優勢。
不過……裴恕瞇起眼上下打量韓之萬。
韓之萬量頗高，肩背拔，眉目清俊，生得一副好骨相。
只是臉黯淡、眉雜，不笑時臊眉耷眼，渾著一寒素氣。
要是換裳，把眉修一修，再練練微表…… 裴恕暗忖，他真能被知府看中。
“沒有丑男人，只有懶男人。”裴恕道，“你修修眉，便顯得眉目清朗；用皂英洗臉，臉上就清爽整潔；平日多練習咬筷子，笑起來就好看。這些雖是小節，卻能讓人瞧著神幾分。”
韓之萬聽得一愣一愣，久久才道：“……這都是人家做的事。”
裴恕攤手：“吃飯也是人家做的事。你不吃飯？”
韓之萬被這話一噎，反倒沒那麼繃了。
他也揚起角，試探問道：“你擔心我選不上陪讀，卻不擔心我往後不能與你一起讀書？”
裴恕正道：“給知府公子當陪讀，往後見世面、結識人、考科舉，都比你窩在裴家家塾里強百倍。我想不出你放棄的理由。”
這是裴恕的真心話。
韓之萬在知府邊蹭蹭資源，指不定就發跡了。這不也是有用的人脈嗎？
為人，的未來可比韓之萬飄搖多了。
自己不但要埋頭讀書，也要積極播散希的種子。日後狂風暴雨來襲，好歹有棵樹庇蔭。
不過真沒想到，第一次當天使投資人，是從教韓之萬服役開始。
輕快道：“我媽屋里丫鬟們有許多白附子膏，能把臉抹得又細又白。回頭我給你帶兩瓶，你悄悄用著，保管貌比潘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