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柳靖元這頭，倒不像裴恕似的心里驚濤駭浪。
自己如今是什麼境，他比誰都清楚。
罷了的進士，仰賴裴羹堯的關系在蘇州走。說是教書先生，實則與門客無異。
即便面對這十歲孩子，他也是下位者——這孩子是淇國公府的表爺，國公夫人看在眼里的尊客。
不管是誰，只要放下一繩子，他馬上就能順著往上爬。
柳靖元在想，能了家塾的差事，為國公府登堂室的西席先生，也不失為一件事。
唉，要不是裴家爺已有西席先生，他也不用鉆這位表爺的空子。
柳靖元在心里暗暗盤算：若能了表爺的西席先生，往後與國公府走拜見，都比在家塾里混著強百倍。
想到私塾里那些又窮又笨、日只知淘氣的學生，柳靖元心里又泛起一陣厭惡。
眼前的徐馧玉——也就是裴恕，柳靖元探查過，乃系揚州南儀人士。
要是回揚州赴考，就是在南儀縣進行第一場縣試了。
南儀縣。
他還是揚州推時，與南儀知縣好，現在也有通信。那知縣至今還在任上。
這孩子還算刻苦。雖然年紀小些，但有自己這個進士在，送人過縣試這關不是問題。
若這孩子爭氣，真能在明年考中秀才，有這層師徒關系，國公府的靠山就更堅固了。
萬一裴家一高興，在吏部跟前言幾句，可比自己瞎熬著管用多了。
這孩子背景也好。要是十歲得了秀才，還有資格被推薦國子監讀書，前途不可限量。
柳靖元語氣溫和得像是在閑話家常：“你是揚州人？我從前也在揚州住過些時日，不知你是哪個縣的？”
裴恕道：“南儀縣。”
柳靖元點點頭，笑意更深了些。
“南儀知縣與我有些。他的喜好、閱卷的章法，我也略知一二。你若不嫌上學辛苦，我將來額外給你指點指點，應考也多個把握。”
裴恕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好！多謝先生！”
太順利了！
激過後，裴恕沒忘記遞出那早就備好的繩子。
道：“先生這般厲害，若能在文會上也指點我就好了……先生可愿意去文會？我去求舅舅給先生發請帖！”
柳靖元卻搖搖頭，有些無奈。
“我卑賤之，無無位。雖蒙你舅舅不棄待我甚厚，可府尊大人面前，恐怕不便同席。”
裴恕忙道：“先生這般學問，府尊大人見了，一定也會折服的！”
柳靖元但笑不語。沒有應承，也沒有拒絕。
又過一月，柳靖元親手整理的應考“籍”送到了裴恕手上。
揚州的縣試主要分五場，按順序分別為正場、初復、再復、連復。
顧名思義，縣試最關鍵的一場考試，就是第一次的正場。正場考四書文二篇，錄取主要看此場。
初復擴展到五經，進一步考察對儒家經典的理解和書寫功底。
再復增加考察了辭采華麗的律賦，對文學才華的要求更高。
連復，包括最後兩場考試，考八文、詩賦、經論、駢文等，不拘定格。
第一次知道縣試流程時，裴恕想大：我還只是個孩子啊！
這還是生試嗎？
但裴恕也明白，的對手還真不是兒——生是份，不是年齡。
這是還未取得秀才資格的讀書人的統稱。所以考場里既有十幾歲的年，也有幾十歲甚至白發蒼蒼的老者。
本朝沿襲前朝習，科舉表面統一，實則地方文化氣質非常鮮明。
譬如裴恕所在的江南為例，就偏《大學》《中庸》。這一帶理學傳統深厚，士林風氣講“義理微”。
本地學政、教諭程朱理學影響深重，喜歡出《大學》的“格”“誠意”，《中庸》的“慎獨”“中和”。
韓之萬就說過，他當年的縣試正場題目是：試論“莫見乎，莫顯乎微”之義。
裴恕問韓之萬怎麼破題，韓之萬是這般回答的。
“莫見乎，謂雖在幽暗，天理自昭。莫顯乎微，謂一念之發，善惡已判。
“人心本天理。一念未形，已分善惡。微若不謹，則流為過失；若不敬，則德行崩壞。
“既然微之最為關鍵，故君子必慎其獨。”
裴恕聽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才喃喃道：“真厲害。”
雖說韓之萬算不上什麼神天才，但自己要是有韓之萬十歲時的大半功力，都該笑了。
韓之萬鼻子，心里用，又謙虛道：“不算什麼，只是讀書不能死讀，也要格致知才是。”
“可你答的不就是四書五經里的理兒嗎？”裴恕歪頭。
“不盡然。”韓之萬搖搖頭，“天生萬息息相關。蘇杭這等所在，商賈輻輳，繁華甲于天下，人心最易浮。
“‘慎獨’二字，說到底，不是在問經義，是在問貨利紛華之地，能不能守得住自己？
“這不是書齋里的空談，是眼前的世事。”
裴恕怔了怔，恍然道：“原來如此……”
怪不得柳靖元給自己的南儀往年縣試題目，特地大字批注著“摒棄浮艷辭藻、注意義理嚴整”。
江南繁華，地方難免會避忌浮夸之氣。
揚州雖今時今日不比蘇州發達，但踞著運河與長江匯，是南北漕運咽與兩淮鹽業中心。
所謂煙花三月下揚州。這方面的考核，揚州和蘇州應該大同小異。
韓之萬提醒道：“你復習得如何了？”
裴恕嘆氣，“你再給我講講《大學》吧，尤其是經一章。”
“這好辦。不過……”
韓之萬認真起來，“你可別偏科。四書是縣試大頭不假，可策論也占相當篇幅。往後院試、鄉試，更是要考致用之學。會背經義可不夠。”
裴恕暗笑。好歹是穿過來的，這點見識還能沒有？ 上道：“我覺得自己這方面還行吧？”
韓之萬狐疑地看著：“平時看你策論，并沒見什麼亮眼的表現吧？”
裴恕挑眉：“請賜教！”
為現代人，學過邏輯學、經濟學等系統知識，策論時看問題徹，想到的解決方案也更務實可行。
韓之萬想了想，道：“你是揚州人，那我問你，如何治理漕政腐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