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揚州因運河而興，是漕運咽與鹽業中心，鹽稅占天下大半，堪稱經濟命脈的戰略樞紐。

漕運水深，不在河而在。

漕運腐敗是系統的分。運軍虛報損耗、倉場索取陋規、沿途員盤剝……

清道年間，就有員提出用效率更高的海運替代漕運，卻被以“百萬漕工食所系”為由反駁。

百萬漕工的生計，最終了利益集團綁架國策的護符。

漕運的腐敗問題，本解決不在于修補舊系統，而在于創造新崗位。

只有發展出足夠多的替代產業，承接“百萬漕工”的勞力，才能在不傷及民生的前提下，平穩地革除舊弊。

這樣，就能不投鼠忌地解決腐敗問題了。

裴恕口而出。

“漕運繁重臃腫，層層盤剝。要除腐政，就得從上手——開海運，漕運自衰，腐政無可依。”

韓之萬眉頭微皺，卻沒有急著反駁，而是問道：“那漕工的生計怎麼辦？”

“改革哪有不疼的？漕運每年耗費巨萬，十里有三落在實已是萬幸。若不舍棄舊弊，何來新局？”

裴恕搖著手指，“漕工可以轉海運、可以歸鹽務、可以屯田……江南阜民，總有出路。”

韓之萬笑著，無奈微微搖頭。

這孩子聰明，但終究是年紀小了些。

“你說的在理，可這不是策論的寫法。”他緩緩道。

見裴恕出不可置信的表，韓之萬循循善。

“理學強調‘本末’，漕運舞弊屬于‘末’。‘本’是什麼？是人的心、、德。

“正如《大學》所說，格致知正心，然後治國平天下。社會秩序是從人的心向外推的。

“所以你看，漕政舞弊不是秩序有錯，而是員道德的外化。

“改漕運為海運，更像是追求奇巧的吏員，而不是追求端正的士子。”

哈？

“那你想怎麼辦？”

韓之萬把手撐在下，“若是我，則會寫……

“漕政之弊，非法之失，實人心不正也。法本祖制，不可輕議；熾則侵漁生，德明則百務清。

“故治漕當先正擇吏，明簿慎罰，使上清下肅，則河道自理，國計自安。”

……我服了哥哥。

但裴恕還是有一倔強。

“可德是虛的，也不是朝夕能改的。你看張居正、王安石等人，哪個是靠說人心做事的？”

韓之萬眼里帶著幾分復雜的緒，半晌才道：“可你現在是在科舉。想進場做實事，就得先認下這套虛的。”

裴恕頓時醍醐灌頂。

是啊！是在科舉，不是在當。

不認同古人的道德本位，連進場的門票都拿不到。

韓之萬的幾句話，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下來，把方才那點子爭強好勝的熱澆得干干凈凈。

裴恕連忙道謝：“多謝韓兄指點！是我……是我想的太偏頗了。”

韓之萬擺手：“你上是好的，只是還不悉科舉的章法，容易吃虧。多練練，慢慢就好了。”

頓了頓，又道：“不過，你那些想法倒是不錯的。不像那些古板守陳的套話。”

裴恕一臉誠懇：“我想的還是淺了。往後還要請韓兄多多指導，可不許嫌我煩。”

韓之萬自然不會推辭，只是沉片刻，才緩緩開口。

他道：“你年紀小，不知道‘祖宗之法不可變’這句話的分量。你往後科舉，還是不要太激進。”

今天就要把漕運棄了改海運，將來還要改什麼？

是不是也要把祖宗法也改了？

這不獨獨是他的想法。恐怕閱卷的員，也會這麼想。

韓之萬見過科舉不中、便慢慢消沉下去的人。

窮則淪落為年年落第的老生，富則了只知吃喝玩樂的紈绔。

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好朋友這樣。

韓之萬意味深長：“科舉這條路，走得快的不如走得穩的。太激進容易栽跟頭。”

在韓之萬與柳靖元的輔導下，裴恕的備考生活不不慢地過下去。

很快，韓之萬十六了。

也不知是這半年發育快，還是他真的用了裴恕說的養法，韓之萬比初見時好看了許多。

韓之萬愈發地姿儀瑰秀，在塾中這群混世魔王里，顯得鸞貞姿、鶴立群。

知道韓之萬生日的次日，裴恕還送了他一個禮。

韓之萬接過裴恕給他的紅布打開，絨布上臥著一枚細銀簪。

簪首魁星踏鰲，持鬥斜指，後鏨出細的水紋，鬥口鑲一粒米珠。

“這是獨占鰲頭，你收下吧。”裴恕輕快道。

韓之萬怔怔看著那簪子，半晌沒說出話來。

魁星是科舉正神，士子考前拜魁星、考場佩魁星簪是常俗。

他手中的這枚魁星簪鏨刻細、銀料厚實，說也是中上品，至要花費一兩銀子不止。

“太貴重了。”即便不收，韓之萬也不知該怎麼報答裴恕的誼。

裴恕不以為然。因為……這是梁老太君讓人從裴家庫房里拿來的，一套六件。

對普通人來說是奢侈品，可對裴府人來說只是不痛不的件。

太太們邊的大丫鬟，月錢都有一兩。這些金呀銀呀的首飾，也是們見慣的。

裴恕覺得拿來做韓之萬的人最合適。

這人雖別扭，講起書來卻從不藏私。

那些科舉的章程技法，若不是他一點一點掰開了碎了講，裴恕到現在還在著石頭過河。

一簪子值什麼？

見韓之萬仍是一副局促模樣，裴恕笑著抬手指指自己頭上的發簪。

“你看，我頭上也有一個魁星點鬥。咱倆正好湊一對吉祥話。”

正是舉子聽的那句魁星點鬥、獨占鰲頭。

韓之萬順著看去，果然見人發間簪著一枚銀簪，簪頭鏨著魁星執筆紋樣，在日下閃著細碎的。

別看樣式差不多，這支可比韓之萬手里的那支貴多了。

這支魁星點鬥是梁老太君額外給的，比那支獨占鰲頭一倍不止，工費就比韓之萬的整支銀簪貴。

那銀首在燭下一晃，素輝幽映，像蘸了半勺月。

韓之萬還在握著那枚獨占鰲頭，忽有一道大煞風景的聲音進來。

“喲，這還沒到午飯呢，就有人的好燒餅了！”

不必說，正是陶明宥那一行人。

陶明宵不知什麼時候已進了學堂，正抱著胳膊歪笑，一副看好戲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