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學好不容易,學壞一出溜。裴恕雖在國公府,也無師自通知道了很多諢話。
譬如燒餅,就是古人借將面餅在爐壁烘烤,諷刺男之間親行為的市井俚語。
韓之萬聽了這話,臉一沉,把裴恕往後一護,怒道:“陶明宥,閉上你的臭!”
陶明宥嗤笑一聲,叉著腰晃過來。
“你裝什麼清高?老子老早就聞到你上那茉莉的味兒!學著人臉,不是龍是什麼?”
話音未落,門口忽然傳來一聲怒喝:“都坐下!”
柳靖元不知何時已立在門邊,神沉得像鐵鍋底,目從陶明宥臉上緩緩掃過,難得了怒。
陶明宥一噎,訕訕閉了。
這位先生素日里不聲不響,難得見發火,他也不敢造次,灰溜溜回了座位。
沒一會兒,門外又進來一人。
淇國公府的爺、裴羹堯的公子裴崢,閑踱著步子,不不慢走進學堂。
他早在一個月前就來家塾聽課。只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習,不來時比來時多多了。
陶明宵對他的態度,也從一開始的敬而遠之變玩味。
他的目落在裴崢上,也不去理會他那舊的眉弄眼。
裴崢穿一襲暗紋錦袍,眉目如畫,若凝脂,走起路來袂翩翩,行止間自有一段風流。
陶明宥心里那點起初的忌憚,不知不覺散了,此刻涌上一狎昵的念頭。
裴恕這頭,韓之萬還記著陶明宵的挑釁造謠之仇。放了學,還在耳邊念叨。
“這人實在猥瑣,往後你離他遠些。他若再敢胡說,我……”
裴恕沒理韓之萬,而是看著陶明宵做小伏低地在裴崢邊結。
那頭,陶明宥覷著裴崢要出去,忙不迭趕上去攔住。
他滿臉堆笑:“崢兄弟,給你問安了。我姨媽最近可安好?”
裴崢腳步一頓,眉頭微微皺起,卻又不好徑直走開,只得淡淡道:“大太太很好。”
陶明宥又往前湊了半步:“一直想到府上看姨媽,只可惜沒機會,又怕失了禮數,人笑話。”
裴崢乜了他一眼,語氣仍是淡淡的。
“怎麼會。大太太還用令堂送過來的櫻桃鰣魚在端午擺宴請我們。太太們都說很好。”
陶明宥眼睛一亮,忙道:“那改日我做東,崢兄弟賞臉出來坐坐?”
裴崢敷衍地拱了拱手:“再說吧。”說罷側便走,一刻也不多留。
唉。裴恕搖搖頭。
陶明宵頭大耳形容猥瑣,裴崢怎麼會看上他呢?
不過……裴恕勾起角。
總算找到個能陶明宥死在手上的主意了。
裴恕回到府中,略整了整袍,便往裴崢的院子走去。
蘭桂是裴崢院的一等丫鬟。見裴恕來,先問來做什麼,又把人往裴崢所在的房引去。
蘭桂生得俏,人也溫和和順。
據銀釧說,是給裴崢定的姨娘,忠心耿耿得很。只要不作踐裴崢,蘭桂對誰都是至至善的。
蘭桂引裴恕進屋見過裴崢,倒了茶便退出去。
裴恕見四下無人,便輕聲問道:“表哥明日可要上學?”
裴崢靠坐在引枕上,只當裴恕又是來勸學的,懶懶應了幾聲。
裴恕也不惱怒,道:“我是一事想求表哥。”
裴崢這才抬起眼皮,眼里出幾分好奇:“你倒奇,從不來找我的,如今倒有事要求我。”
裴恕一本正經道:“自端節表哥說要給姐姐寫誄後,我總夢見。
“夢里同我說,因年紀小,又無人為立功立言,在天庭上些輕視,花神也不上,只能做些灑掃的活計。
“我醒來心里難,想著自己讀過幾本書,便想寫篇祭文為平反。
“可說我寫的不好,又說誄是尊寫給賤、長寫給的,我也不配寫。”
裴恕誠懇地直視裴崢雙眼,“看姐姐這般,我實在著急,又幫不上忙。思來想去,只有崢哥哥能幫幫我。”
說著,從懷里出一個巧盒子,遞到裴崢面前。
“我得了這玫瑰香膏,只是母親沒有心思用這些花啊香啊的,送人又怕糟蹋了東西,便想著給哥哥。”
裴崢接過盒子,打開聞了聞,臉上那點懶散漸漸化開,眼里浮起幾分自得。
他是吃的人,最不住人家這般捧著求著。
“這倒不難。”裴崢把盒子合上,笑道,“不過要給妹妹寫誄,功夫得做足了。設祭臺、備供品,一樣不能,那邊才能用。”
裴恕忙道:“這不難,我母親那頭早有這些東西。”
想了想,又低聲道:
“只是姐姐未人而逝,是為早殤,不能家廟香火。母親也說‘小人不配大祭’,怕東西燒多了反而不住。
“可我想著,姐姐在那頭沒有錢銀傍,行走也艱難,總不是個事。”
裴崢聽了這話,不屑擺擺手。
“什麼‘小人不配大祭’,都是混說出來的。這些所謂規矩禮教,管我們活著的便罷了,連死了的也管,可見霸道荒唐。”
裴恕十分首肯,“是這個理兒。”
贊同歸贊同,沒忘了給裴崢下套:
“所以我想著,夜里在裴府西邊的穿堂悄悄燒些。不知能否請哥哥屈尊來一趟?哥哥一英氣,能鎮住那些孤魂野鬼,庇佑姐姐順順利利收到錢。”
裴崢聽得心下用,角微微揚起,笑道:“小意思,這有何難。”
裴恕道:“那哥哥定個時候?”
裴崢想想,道:“那就後日的子時三刻吧。”
翌日。
裴崢沒來上學。
裴恕瞅準陶明宥的位置,笑盈盈湊過去:“陶表兄,借一步說話。”
陶表兄?陶明宥一愣。
雖然他確實是徐馧玉的舅眷姨表兄,但這小子從不這樣他,平日里蔫壞得很。
今兒怎麼忽然套起近乎來了?
陶明宵戒備地瞥一眼,沒:“有什麼話就在這兒說。”
裴恕面難,左右看看,低聲音道:“可是……表哥不讓。”
陶明宥皺眉:“又是你哪門子表哥……”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
和這徐馧玉最親的表哥,不就是裴家那幾位爺嗎!
他腦子里猛地閃過裴崢那張暗紋長衫、眉目如畫的臉,心跳頓時了一拍。
“都下去!”陶明宵揮揮手,把邊幾個跟班攆開。
裴恕靠近些,用手虛掩著:“崢表哥說了,大白天人來人往不方便。明天子時三刻,裴府西邊的穿堂,他等你說話。”
抬眼看他,眼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表哥還說,‘別辜負了我的心’。”
陶明宥只頓覺一熱直沖腦門,什麼戒備、什麼提防,全忘得干干凈凈。
他一把抓住裴恕袖子:“明日子時三刻?我一定來!”
裴恕不聲回手,角彎起:“陶表哥千萬別忘了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