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明宵是無緣裴家家塾了。但這事兒,還不算完。
且說白茸這頭。
他揣著陶明宵寫的一百兩銀子的欠條,要在學堂上勒索。
誰知幾日沒見著人,一打聽,才知道陶明宵是被秦夫人親自趕出的家塾。
白茸唯恐這一百兩銀子跑了,連忙到陶家,要找陶明宵兌現。
陶明宵挨了罵又遭趕,本就心里郁悶。聽到白茸來要錢,心中大怒。
他已是東窗事發,自然不怕白茸要挾。于是把白茸連打帶罵趕了出去。
眼見到手的鴨子飛了,白茸也氣不忿,自此鐵了心要把陶明宵整一頓。
他找了關系,把這一百兩的借據十兩銀子轉賣給本地經營打行的市井惡。
打行盤踞市井,本就干著催債行兇、設局敲詐的營生。要這百兩銀子,可謂信手拈來。
加之白茸說過,陶家這孤兒寡母得罪了國公府,只要事別鬧過火,裴家是不會理會的。
這些惡拿著這張借條,轉頭就找上陶明宵本人。
不但要這百兩銀子,還要收利息。
陶明宵當然不從。可這些惡也是專業的,見陶明宵不服,就上手打。
他們能用竹篾人留下傷卻不見外傷,打得陶明宵見也沒話說,反倒被惡們白紙黑字的借據反將一軍。
陶明宵被擾得無法,前前後後了近四百兩銀子才算平息。
陶明宵屢屢被惡欺負的事傳開,很快就傳到了陶家本族耳中。
陶家那些族人,原就眼紅他們孤兒寡母的家產,只是礙著他姨媽是國公府的太太,才不敢造次。
如今眼見陶明宵這樣,裴家也沒個靜,又蠢蠢起來。
先是叔伯上門,借口幫襯,哄著陶明宵把幾間鋪子田莊的契書拿出來代為經營。
接著堂兄表弟一窩蜂涌來,今日借銀,明日賒賬,後日干脆明搶。
陶明宵的娘攔了這個擋不住那個,不出半年,家產便被掏得干干凈凈。
昔日還算殷實的門戶,如今只剩空架子,連家里的古董擺件也當了個。
那些親親的契兄弟,見陶明宵沒了銀錢撐場,一個個便散了,連正眼都不再瞧他。
花月春風十四樓是去不起了,便往那瓦舍下里鉆,一混便是大半月。
後來,陶明宵發了腎囊風,很快又染上不知什麼病,沒多久就死了。
秦夫人雖惱這個外甥,但人死不究,還是替妹妹在原籍尋了宅邸,又撥了人過去照應。
這些都是後話了。
七月流火,暑氣漸收。
蘇州知府岳岐嵩的西園槐蔭匝地,柳拂水,一池碧荷開得正好。
池心有座水榭,朱欄低徊,檐下懸著竹簾,半卷半垂,遮了日頭,卻不礙著看景。
塘畔有幾株老柳,柳蔭下設著石凳,三兩文人若在此對弈品茗,想來是極風雅的。
整座園子疏朗有致,不見半分匠氣。既可供人雅歌清談,亦可容人推杯換盞,確是文會的好所在。
裴恕穿著挼藍領,下月白長,腰間一道橫襕豎著,下綴一枚青玉璜。
雖然小小年紀,因生得眉如墨畫、鼻如懸膽,已有幾分年姿態了。
文會上人頭攢,三五群的客人散落在荷塘柳蔭之間閑談。
跟在裴羹堯後。才進園子,便有人上前寒暄,目掠過時,含笑著打量幾眼。
有人問年歲幾何、是否婚配,裴羹堯替一一應了。
待知道的父親是何人後,那些人的笑意便淡了幾分,不聲岔開話頭。
裴恕始終規規矩矩站在一旁,面上掛著靦腆笑容。
現在搞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什麼都可以是相親會!
文會看似以文會友,實為社圈的篩選場。
男人在場詩論道,目卻早已越過詩詞,打量著誰家子弟才貌雙全、誰家門第可作姻親。
幾句寒暄、一番品評,子的終便在這風雅中悄然定了。
這也難怪。
都說古時高門大族的婚姻是利益換,但換的利益,是直接指向父族的。
所以這些男人們對族中子侄相親的熱,絕不比幃眷們。
從那些見著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的人上,裴恕看出不是這個圈子里的良配。
同樣跟著裴羹堯來的柳靖元倒是如魚得水。
他雖無品,畢竟是進士出,又有過任的經歷,往來的都是讀書人,三言兩語便能攀上。
不過半個時辰,已與七八位員談笑風生。
又過了一陣,裴羹堯引著裴恕與柳靖元往水榭走去,見過文會的主人——蘇州知府岳岐嵩。
柳靖元上前深深一揖。岳岐嵩含笑抬手,寒暄幾句,便請他在一旁坐下。
柳靖元以裴恕老師的份出席,與岳岐嵩攀談間,不了夸裴恕幾句。
什麼悟高、肯用功、年紀雖小已有氣象,把裴恕夸得只會出傻笑。
岳岐嵩見裴恕眉目清雋,順著話頭夸了幾句好友的外甥。
想到這孩子還是裴羹堯托關系要辦的司的主角,岳岐嵩也多留心了些。
他過裴恕,問了幾句功課,又語重心長囑咐道:
“好孩子,你家里的事不必放在心上。你只管好好讀書,將來科舉出仕造福百姓才是正理。”
岳岐嵩與柳靖元說過幾句就散了。裴羹堯也裴崢領著裴恕一道走走。
兩人并肩在荷塘邊散步,邊走邊閑話家常。
“家里幾個孩兒可都好,可有許了人家?”岳岐嵩問。
裴羹堯笑道:“還不急,想再留兩年。”
岳岐嵩搖搖頭,帶著幾分過來人的調侃。
“你留得,人家姑娘可留不得!你哥哥家的兒,今年該有十八了吧。可曾有婆上門來看過?”
岳岐嵩說的,是裴家的大小姐,裴伯英。
裴伯英是裴羹堯的侄。由于沒分家,兄弟倆的兒是一并序齒的。
裴羹堯本就不理家事,裴伯英也不是他的兒。
于是微微一怔,道:“這倒不曾聽說。”
岳岐嵩笑笑,“你哥哥是個不管事的,這些事還得靠你張羅才是。”
他頓了頓,又道:“說來也巧,顧家有個公子,一表人才,年紀不過三十。他知你家的況,心里也存了幾分意思。不知你們這邊可有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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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沒分家男後輩也要一并序齒的。但由于到這里我還沒想好要寫幾個裴家男的,所以就不給他們排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