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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秦夫人當晚便把選秀的事說與裴大老爺聽。

添油加醋,把裴恕編的韓之萬家事說得有鼻子有眼。

又說那選伴讀的,原是朝廷面,仕宦名家爭著送兒進去。

選上了闔家榮耀,選不中也無甚損失,只當去京城走一遭。

裴大老爺聽了,沉半晌。

他原是被濟寧侯的錢帛打的,可聽秦夫人這麼一說,又另有一番盤算。

若兒能選進宮,往後放出來豈不是能待價而沽?

濟寧侯的兒子也不小了,在蘇州一年也說不上親事。

總不會再有比他們家還好的了。將來兒放出來,顧家還是要吊在裴家這棵樹上。

便是選不上,送去京城走一趟,也不過半年工夫,回來再議親也不遲。

起了意,他便尋了弟弟裴羹堯商議。

裴羹堯素來敬重長兄,又想著這是朝廷征選,自該響應,并無半句異議。

梁老太君那邊,早聽說了顧家的事。

原是看不上那顧家的,只是礙著大兒子做主,不好說什麼。

如今聽說要把大孫送去選伴讀,雖不知大兒子打的是什麼主意,總比嫁到顧家強些,便也點了頭。

裴伯英宮選伴讀的事,就這樣定了下來。

大老爺擇了個吉日,讓裴峻護送裴伯英赴京待選。

臨行前,大伙兒在春和園里小設了一席餞行。

說是餞行,其實不過自家人聚一聚,并不曾請外客。

園子里熱熱鬧鬧的。幾位兄弟姊妹都來了,說說笑笑,觥籌錯。

裴伯英難得替代裴崢,坐在梁老太君邊,一如往常那般不顯眼。

自從報名參選後,打扮得愈發華貴。

譬如今日,裴伯英就穿了件銀朱杏林春燕紋大袖衫,下著妃盤金錦繡。

梳了個高髻盤發,頭頂形點翠大簪,雙耳吊著瑪瑙葡萄簇耳墜。

宴上笑語喧嘩。裴伯英靜靜坐著,也不多話,只低聲應幾句。

像一株靜靜開放的木芙蓉。不招搖,也不黯淡。

既不融周圍的喧囂,也不顯得疏離突兀。

裴恕坐在下首。遠遠一眼,心也為之一。

幾日後,秦夫人的兒媳鄭須晴,又遣人送了匹棉布來。

那丫鬟說,是太太這幾日正好庫房盤點,便人尋了一匹出來。

裴恕接過布,笑著道了謝。

心里明白。大約是公中為大姐姐選秀的事,額外撥了銀子。

大太太趁著這當口,多撈了些油水,才想起自己這茬來。

一匹棉布而已,不值什麼。

就連裴府丫鬟尋常穿的服,都是比棉布貴幾倍的青緞。

一些有臉面的丫鬟婆子,綾羅綢緞也穿得。

賞給們,們也不會多看一眼。

但東西不能糟蹋浪費。

裴恕想,既然當時借了韓之萬,還是把東西給韓之萬吧。

翌日,裴恕把布抱到學堂,卻發現韓之萬不在。

愣了愣,還沒開口,旁邊那黢黑的同窗便探過頭來。

“徐二,你這幾日去哪兒了?韓兄一直找你呢!”

裴恕道:“家里姐姐要出遠門,陪了幾日。怎麼,韓兄找我?”

那人搖搖頭,嘆了口氣,

“真不巧,韓之萬也要走了。他找了你幾日,愣是沒找著。”

裴恕一怔:“走了?”

還記得,韓之萬提過給知府公子當伴讀的事。

但給知府公子做陪讀,人還是在蘇州吧?

“岳知府升遷了!要帶著家眷赴任,韓之萬自然也跟著走。”

裴恕聽了,心里一沉。

只當陪讀不過換個地方讀書,誰知岳岐嵩竟要離任。

“他沒來國公府找我?”又問。

那同窗又嘆口氣。

“還是我勸他到國公府找你的呢。”他道,“頭一回,應門說他是窮親戚,把人趕走了。第二回,又推說你不在。他大約覺著沒趣,便沒再去。”

裴恕垂下眼,半晌無言。

那人出一本書,遞過來。

“這是他讓我轉的,說祝你前程似錦。”

裴恕接過,是王明的《居夷集》。

裴恕聽韓之萬說過,這是王明最早的一本詩文集。

《居夷集》收錄王明在貴州龍場謫居期間的詩文,是心學思想形期的珍貴記錄。

打開看,韓之萬的古拙小楷還寫著一句:困而亨,逆境道。

這句話,適合勉勵面臨挑戰的人。

比起,還是即將遠行的韓之萬更適用吧?

韓之萬是不是把自己投到了上?

裴恕沒忍住笑了下。

低頭看了看懷里那匹布,忽然覺得自己這樣怪傻的。

聽說柳靖元也告了病假不來,覺得學堂里空落落的,沒什麼意思。

索抱了布,起回家。

剛走出學堂,就見一個二十左右的子在墻下徘徊。

穿著青布,料子雖,卻干凈齊整,瞧著像是莊戶人家。

見了裴恕,那人眼睛一亮,幾步搶上來。

“你是里頭的學生?韓之萬在里面嗎?”急急問道。

裴恕一聽這聲音,心里便明白了。

是那日在學堂外喊著要韓之萬親的子。

笑了笑,道:“你是誰?”

那子倒也爽快,直截了當。

“我蘇禾,阿父在城里教書。我是從村里來找韓之萬議親的。”

裴恕見直接,也不遮掩:“韓之萬不在蘇州了。”

蘇禾臉大變:“什麼?”

裴恕想了想,又道:“若是為躲選秀而親,就不必急了。選秀已經完了。”

蘇禾一愣,連連搖頭:“不可能!我來時還瞧見太監在街上走呢!”

裴恕笑道:“是真的。我們家都中選了,正預備著進京呢。宮里還賞了布匹。”

說著,裴恕把手里的棉布抬高了些。

蘇禾盯著那匹布,臉上漸漸有些喜:“當真?”

“當真。”裴恕道,“太監還在走,是忙著打點賞賜的事。”

天上哪有掉餡餅的事兒,誰沒事給人一匹布?

蘇禾早就查過了,太監選中民,會當場留下一筆財作為聘禮。

這小孩果真有東西,想來是家里確實中選了。

蘇禾長長松口氣,雙手合十念了聲佛,歡喜得不知說了什麼。

裴恕低頭看看懷里的布,又看看單薄的衫,忽然又道:“蘇姑娘,這布送給你罷。”

蘇禾一愣,連連擺手:“這怎麼使得!這是宮里賞的!”

裴恕道:“我家不缺這個。原想送給先生的,先生又說‘君子周急不繼富’。我看你衫單薄,又是莊戶人家,正合用。”

蘇禾也聽不懂“君子周急不繼富”,一昧地說“使不得”。

裴恕把布往懷里一塞,笑道:“使得。”

蘇禾推了幾番,終究推不過。

捧著那匹布,膝蓋一彎,便要北向跪下磕頭謝皇恩。

等磕完頭爬起來,裴恕早已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