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第27章 前倨後恭

姐妹幾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貿然手，目不約而同地投向趙夫人，等示下。

趙夫人倒是有些意外了。

原以為這位姐姐今日登門，不得要夾槍帶棒地揶揄幾句，沒想到竟出手這般闊綽，那珍珠和釵環，件件都是好東西，顯然不是臨時起意備下的，倒像是心挑選過的。

心里微微一，便想起櫻桃宴之後兩府便斷了往來，定侯夫人生高傲，從不輕易低頭，今日這番做派，已然是在遞臺階了。

說到底，到底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從小一長大，說起來，時也是姐姐時刻護著的。

那點手足分，就算隔了這麼多年、生了這麼多嫌隙，也不是說斷就能斷干凈的。

況且，定侯府與卿府既是連襟，又同在京城這方寸之地，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若真撕破了臉，對誰都沒有好。

趙夫人驚訝之後，心中微微思量片刻，既然姐姐愿意順著臺階下，自然也犯不著再把人往外推。

微微頷首，目掃過幾個兒，語氣平淡：“既然是你們姨母給的，便收下罷，也是姨母的一片心意，你們也要記得姨母的好。”

姐妹幾人這才齊齊起，恭恭敬敬地向定侯夫人道了謝，姿態溫婉合宜，挑不出半分失禮。

後丫鬟們上前兩步，小心翼翼地接過錦盒。

趙夫人話音未落，忠勇侯夫人已笑著接過話頭，語氣熱絡：“我這也有些小玩意，姑娘們戴著玩玩罷，夫人可不許推辭了。”

說罷，後的丫鬟便捧著錦盒上前，盒蓋一掀，里頭整整齊齊地躺著五只羊脂玉鐲子，瑩潤溫糯，日下泛著一層和的脂，手生溫，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料子，絕非口中輕描淡寫的“小玩意兒”。

李夫人也不甘落後，朝側丫鬟使了個眼，丫鬟便捧上另一只錦盒來：“咱們夫人也有禮贈與各位小姐”。

盒中躺著五個瓔珞項圈，赤金的鏈，底下綴著各寶石珠玉：有紅寶簇的梅花樣式，有青金石串的如意紋樣，還有瑪瑙與珍珠綴的并蓮花，每一款都不相同，卻樣樣巧別致，看得出是費了心思一一挑過的。

趙夫人目從那些珠玉上輕輕掠過，挑了挑眉梢，邊笑意不減，語氣卻淡淡地帶上了一推拒：“夫人們這是做什麼？都是些小孩子家，又非親非故的，哪里得起這樣重的禮？倒我心里惶恐了。”

忠勇侯夫人與李夫人聞言，面上笑意齊齊一頓，像是被人輕輕穿了什麼心事，不約而同地互看了一眼，又各自扯了扯角，端起茶盞來掩飾那份瞬間的尷尬。

們二人本是存著相同的心思來的。

趁著卿家水漲船高，重新商議與卿府結親的事。

尤其李夫人，這些日子，兒子和家里鬧得不可開，日漸消沉，心疼得不行，原想著趁著今日登門，把話說開。

可誰承想，滿廳坐了這許多人，又是定侯夫人又是忠勇侯夫人的，還有那位安靜坐在末席的沈夫人，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當著們的面，哪里好輕易開口提結親的事？

若是了還好，若是被趙夫人一口回絕，被旁人聽了去，傳到外頭，指不定又要生出什麼閑話來，裴家的臉面更不知往哪里放了。

而此刻坐在一旁的忠勇侯夫人，面上笑意不減，心里卻早已是翻江倒海。

這門婚事，是趁著兒子出門押送漕運時，悄悄做主退了的。

盤算得清楚，兒子這一去便是半年景，山高水遠，風塵僕僕，等回來時，怕是早將卿令儀那點分丟在了路上。

年人的心思，誰不是一陣風一陣雨的？那時是這樣篤定的。

可誰知造化偏偏不按著的算盤來。

現下兒子即將歸京，山高路遠的，朝中這翻天覆地的變他一概不知，前幾日來信，字里行間竟還滿懷著對婚事的期盼，殷殷切切地問及婚期，說什麼“待兒歸來，便早日完婚，以相思。卿家雖遭貶斥，但兒鐘令儀，愿共進退”。

忠勇侯夫人捧著那封信，越看心越涼。

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

那孩子一筋，骨子里是個認死理的人，若是知道了母親背著他退婚的事，只怕天都要捅出一個窟窿來，現下侯爺在外戍邊，沒有父親著，不敢想他會鬧什麼樣子。

所以才等不及，眼地趕在兒子回來之前，揣著滿腹心事和一盒子厚禮登了卿家的門。

本想著今日無論如何也要把話說開、把局面挽回，哪怕低一低頭、賠幾個笑，只要能把婚事續上，便什麼都好說。

可偏偏今日卿府這般熱鬧，竟連一個單獨開口的間隙都尋不到。

忠勇侯夫人端著茶盞，角的笑快要維持不住了，只能道：“夫人此言，倒我無地自容了。咱們兩家從前也是常來往的，分是有的……哎，說來也是我從前糊涂，為著一些不相干的事，竟傷了多年的。侯爺為這事，不知跟我生了多回氣。夫人若是這般推卻，莫不是……還不肯原諒我？”

而一直坐在一旁充當背景板的映儀，此刻卻有些坐不住了。

偏過頭去，悄悄看了令儀一眼，只見令儀端坐著，脊背得筆直，儀態無可挑剔，可那線卻抿得的。

映儀心里明白，櫻桃宴上的那份屈辱，對這個自小浸潤在閨訓之中的長姐來說，留下的影遠比表現出來的要深得多。

忽然有些心疼。

令儀是被封建禮教層層包裹著長大的，恪守著大家閨秀的一切規范，了委屈只往肚子里咽，面上還要端得面面，不許出半分怨懟。

可映儀不同，既然上回已經懟過李夫人一回，也不差再懟忠勇侯夫人一次了。

想到這里，不由得輕笑出聲。

那笑聲不大，卻在滿廳安靜的氣氛中顯得格外突兀，所有人的目都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趙夫人微微一愣，有些訝異地看了一眼：“映兒，好端端的，你笑什麼？”

映儀不慌不忙地站起來，朝趙夫人微微欠：“回母親的話，兒近日正在看書，方才忽然想起書中的一則故事，覺得有趣得很，一時沒忍住，便笑了出來。”

趙夫人挑了挑眉，倒是來了幾分興致：“哦？什麼書？我記著你素來是不大看書的，今兒倒稀奇了，什麼故事能了你的眼？”

映儀微微一笑，只道：“兒最近在看《史記·蘇秦列傳》，書中說，戰國時有位縱橫家名蘇秦，早年游說列國失敗，落魄歸家，“妻不下織，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家人都看不起他，人人見他如見塵土。後來他發憤苦讀，終于佩六國相印，錦還鄉。此番歸來，父母出迎三十里，妻子不敢正視，嫂子更是‘蛇行匍伏’，跪在地上謝罪。蘇秦便問嫂子，為何態度前後判若兩人？嫂子倒也坦誠，直言道：‘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也。’”

說到此，略略一頓，目不不慢地掃過在場眾人的臉，不由用帕子捂著笑道：“兒方才想起這番故事，只覺得這位嫂子前倨而後恭，思之令人發笑，而世間人冷暖、往來皆利，真是古今一理，故而一時沒忍住，便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