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相配,為何嫁不得?”宋遇問道。
“你這是歪理。”宋霽被噎了一下。
宋遇小聲嘀咕了一句,“歪理也是理。”
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阿兄往後別總想著帶商隊出門了。”
“嫂嫂懷誠哥兒時,你便不常在家中,如今嫂嫂又有了孕,這回你多陪陪吧。”
頓了頓,忽然笑了,手指了指宋霽的臉,“你瞧瞧你現在,曬得跟炭似的,比我跟阿遲加起來都黑。嫂嫂當初若是見的你這般模樣,只怕不會嫁你。”
宋遇知道,自三年前那件事後,宋霽一直覺得對不起。
他總覺得是自己這個做兄長的無能,才讓妹妹差點了知府的妾室,才讓一家人被迫來了長安。
這三年來,他拼了命地跑商隊,一趟比一趟遠,人都瘦了一大圈。
但宋遇從來就沒有怪過他。
要怪,也只怪那些仗著權勢便可以為所為的人。
宋霽張了張,想說些什麼,卻被抬手攔住了。
“阿兄,”宋遇的聲音輕了下來,“這一次,讓我自己拿主意吧。”
“還有,”眉眼間多了幾分狡黠,“等我了世子夫人,你跟爹爹就不用手腳的了。”
“到時候咱們宋家可要在長安城大展手了。”
這三年,為了不惹人注目,宋家在長安幾乎沒什麼大靜,鋪子不敢多開,生意不敢做大,一家人只裝作尋常商戶,生怕再引來什麼人的覬覦。
說到底,都是因為頭上沒有人罩著。
宋霽回了院子,掀簾進去時,溫氏正靠在榻上敷面。
這還是宋遇教的法子,說是用米和蜂調一調,敷在臉上能使皮白皙細膩,比什麼胭脂水都管用。
溫氏試了幾回,覺得確實不錯,便隔三差五地敷上一回,權當打發時辰了。
見他回來,溫氏微微側過頭,“阿遇可改了念頭?”
宋霽搖了搖頭,在榻邊坐下,垂著眼沒說話。
溫氏倒像是早就猜到了這個答案,輕輕嘆了口氣,手將自己臉上的面揭下來,隨手遞給宋霽,語氣里帶著幾分勸,“總要相信阿遇,又不是小孩子了,心里頭有數的。”
宋霽接過那團乎乎的絹布,原本想隨手丟到一邊去,可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方才宋遇說的話。
他頓了片刻,竟鬼使神差地將面往自己臉上一拍,涼的糊了一臉,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是啊,阿遇長大了,再不是跟在我屁後面跑的小孩了。”
溫氏看著自己夫君這副模樣,角了,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我可聽母親說過,小時候阿遇也沒跟在你屁後面跑過,倒是你,有一回吃了的糖糕,追著你跑了三條街。”
“我就是擔心......那沈筵若是對阿遇不好,可怎麼辦?”宋霽嘆氣。
溫氏湊過來,低了嗓子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那要不我去......”
話還沒說完,宋霽一驚,連忙按住的手,左右看了看,像是怕隔墻有耳似的,“可別!你當那侯府是什麼地界?”
溫氏被他這副張兮兮的模樣逗得直樂,捂著笑了好一會兒,才拍了拍他的手背,“我逗你玩的,不過說真的,阿遇不是那等沒主意的人,既然點了頭,想必心里是有數的。你就別瞎心了。”
......
“咳咳。”沈筵坐在書房里,手突然掩著咳了兩聲。
青硯連忙倒了杯熱茶遞過來,“世子這是怎麼了?可是著涼了?”
沈筵擺擺手,“無礙。”說罷,他抬眼看向門口,“進來。”
門外的霍扶還沒來得及敲門,聽見這一聲便直接推門進來了。
“世子。”霍扶拱手行禮。
沈筵頷首,“查得怎麼樣了?”
霍扶往前走了兩步,“宋家確實是商戶,只不過......”
他猶豫了片刻,“不太像是尋常商戶。”
沈筵挑了挑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等著他往下說。
“甜水巷那一帶,住的向來都是小有資產的員或者商戶,地段好,宅子也俏,尋常人家想在那兒置辦產業,不是有錢就行的。”
霍扶說著,從袖中出一張紙箋,展開來放在書案上,“宋家是三年前搬來長安的,一到便在甜水巷安了家,買的是一兩進宅院,可奇怪的是......”
“宋家後面那戶人家,自宋家搬來之後,就沒了蹤跡。屬下打聽了一下,說是那戶人家原本住得好好的,忽然就搬走了,宅子也賣了。”
“屬下便跑了一趟衙門,翻了地契底檔,才看見那宅院如今也在宋家名下。”
霍扶有些不著頭腦。
怎麼這宋家有錢卻不明著花?
沈筵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
宋家這是在刻意藏富,把自己偽裝普通商戶,不想引人注目。
他莫名想起了宋遇的那句,“我養你。”
倒真有這個資本。
“查查三年前,他們為什麼從盛州搬來長安。”
“是”霍扶應下,轉便準備出去,卻被沈筵住了。
“清骨散的藥快用完了,再去配些。”
霍扶遲疑了一瞬,“世子......”
一旁的青硯聲音里帶著幾分急切,“爺,再這麼下去,您的可就真的廢了。”
別人可能不知道,但他們兩個朝夕跟在沈筵邊,卻是心知肚明的。
沈筵從馬上摔下來的那一下,骨頭確實裂了,可好好將養三五個月便能恢復如初,本不至于瘸。
如今這樣,只是因為他自己在上使了藥。
那藥抹在傷口上,能讓皮反復潰爛、筋骨不得愈合,傷口剛剛結痂便又被腐蝕開來,周而復始,便像是真的瘸了。
他們兩個始終想不通世子為何要這麼做。
從前那個端方自持的世子,怎麼會甘心讓自己變一個要靠拐杖才能走路的瘸子?
“還不到時候。”沈筵已經低下頭,繼續翻看著桌上的一本舊書。
燭映在他蒼白的側臉上,將那副清雋的廓襯出幾分冷意。
霍扶見狀,只好垂著眼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