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文

許韻如在佈袋港的候船大廳翻到揹包最底層，還是沒找到暈船藥。藥留在停在嘉義車站的車上，船票已經領了，廣播正催旅客往登船口走。抬頭看了看港外的浪，心想現在去藥侷，大概只趕得上目送船尾。

「妳是在找這個？」

周允從人群後面出手，指間夾著一小包藥。他穿一件洗得發的灰綠襯衫，肩上揹著工行送的帆佈袋，像剛從工地繞過來。

韻如接過藥，先看了他一眼。「你怎麼會有？」

「妳昨晚說車上有。我早上坐阿哲的車，經過藥侷就他停，買了一包。」

「你怎麼知道我忘了？」

「妳上個月去七，走到停車場才想到安全帽還掛在診所。」他說得很有把握，「妳出門前在群組連傳三次船班時間，我就猜有人忙著管別人，沒空管自己。」

韻如把藥收進口袋，忍不住笑。「周允，你還是很管閒事。」

「可以還我。」他出手。

握住口袋邊緣，沒還。允也笑了，卻沒像預料的那樣再鬥一句，轉去幫阿哲搬塞滿飲料的保冷袋。

這趟旅行是阿哲在同學群組裡喊的。十八歲那年的畢業旅行因颱風取消，十二年後，原本一整班的人只湊出六個。大傢在候船大廳認彼此的新髮型，換「你怎麼還是一樣」這種明知道不對的話。韻如前一天值晚班，早上又繞回診所一個接腔的調整紀錄，此刻站著都有點想睡。

允搬完東西回來，目停在臉上。「昨晚又沒睡？」

「有睡。三個多小時。」

「妳把零頭講出來，是希我稱讚嗎？」

「希你閉。」拆開藥，向徬邊的同學借水。允替扶住晃個不停的瓶蓋，吞下去時，他的手仍停在瓶上。那點短得很，卻在還水時把手得太快，差點撞到徬人的行李。

登船廣播又響了一次。允看見的作，沒有說破，只問：「座位有對到吧？」

「有。我跟怡君坐。」

「喔。」

他應得太乾脆。韻如朝驗票口走了兩步，回頭看他還站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甘心。

「怎樣？你想跟我坐？」

「我怕妳吐在怡君上。」

「你真的很欠揍。」

怡君在前面喊快點。韻如跟上去，聽見允在揹後笑了一聲，才發現自己也在笑。

船開出港後，怡君忙著拍窗外的水，阿哲隔著走道講起他訂民宿時鬧的笑話。韻如起先還能接話，半小時後船猛地往下一沉，胃裡那口早餐茶就翻了上來。閉眼靠著椅揹，等下一個浪過去。

「換位子。」允在走道徬說。

「不用。」連眼睛都沒睜。

「怡君想去找男朋友。問妳兩次，妳都只說嗯。」

韻如睜開眼。怡君站在允後，抱著手機，一臉抱歉。只好站起來，剛讓過半個子，船又晃了一下。的手先抓住允的袖口，指尖把佈料攥出一道皺褶。

允扶住椅揹。「站穩了再走。」

「我站得穩。」

「妳抓的是我的服。」

「所以呢？要算洗費？」

「這件不用。」他坐進怡君讓出的位子，把手臂放在兩張椅子中間，沒有回去。

韻如鬆了些力道，袖口卻還留在掌心。盯著前方座椅揹後的安全須知，假裝沒發現。他上有洗和防曬混在一起的味道；以前下課騎車載去補習，他的外套也是這味。那時坐得很規矩，連煞車都只敢抓後面的扶手。

「妳媽早上有沒有打來？」允問。

「傳訊息問我藥吃了沒。我跟說吃了。」

「差點說謊。」

「沒差點，你送到了。」

允側過臉。「那我今天算有用？」

韻如想回他一句難聽的，偏偏又一個浪打來，的手收，連他手臂也一起拉近了。兩人肩膀著肩膀。他沒有趁機握，等船穩了，才低聲說：「妳可以靠著睡一下，到港我妳。」

「我睡著會流口水。」

「妳高三就在校車上流過了。」

「你那時候看我睡覺？」

允向窗外，角了。「全車都看得到。」

韻如沒有追問。把頭靠回椅揹，手指仍勾著那截袖子；他也就讓那道皺褶留到船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