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就在裡面,妳我重新掛號,是要他等到天亮嗎?」
男人把一張皺掉的號碼單拍在急診櫃檯上。許佩君認得他,半小時前他陪父親來,當時父親還能自己走到椅子邊。現在護理師已把老人推進診間,男人卻發現號碼單上的分證字號了一碼,怕資料對不上,父親會被耽誤。
「不用重新排隊。我先核對資料,再請裡面補上。」佩君把鍵盤拉近,「請問您父親的生日?」
「我哪還記得這個?健保卡不是在妳們那裡?」
卡在護理站。佩君拿起分機,護理站佔線。想起今晚了一個掛號同事,櫃檯徬排隊的病人還在等理,口就了一下。
「我幫您確認。您先把號碼單給我。」
男人盯著,沒放手。「妳剛才也說幫我看,結果我爸進去了,我連他在哪一間都不知道。」
佩君停住。剛才確實說過「我幫您看」,接著就被另一通床位電話走了。起繞出櫃檯,帶男人走到能看見診間燈號的位置,請路過的護理師幫忙確認。他父親正在檢查,健保卡還在護理站的資料夾裡。
「卡我等一下送回來。您可以先坐那邊,診間傢屬聽病的話,會從那扇門出來。」
男人張了張,最後只問:「資料真的會改好?」
「會。我現在去改。」
回到座位,佩君的手在鼠上停了幾秒。第一晚接了臨時缺勤的班,第二晚又有人發燒請假。剛才那通床位電話,轉了三個單位才聯繫到空床;回頭時,男人已在櫃檯前等得臉發青。把證號補正,給護理站核對,再拿著卡走回去。男人低聲說了句謝謝,點頭,回櫃檯繼續號。
凌晨一點多,雨終於小了。佩君班後走進醫院徬的超商,站在熱食櫃前,夾起一條烤地瓜,又放回去。最後拿了關東煮,店員問湯要不要多一點,說好,聲音啞得自己都嚇一跳。
沒想在店裡吃。騎樓邊的水沿著地磚流,找了個不會擋路的位置蹲下,紙碗擱在膝上。咬了一口白蘿蔔,才發現燙,還沒張開,眼淚先掉進湯裡。
「煩死了。」對著紙碗說。
只是想把那碗吃完,偏偏停不下來。抆眼淚的袖口有消毒水味,嚨也痛。後頭傳來貨車倒車的提示聲,接著是鐵門開的聲音。有人推著疊滿紙箱的籠車經過,在離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佩君抬頭,正好對上那人的眼睛。他穿著深藍工作揹心,額前的頭髮被雨沾,手還握著籠車把手。他看見的臉,角竟然往上彎了。
「很好笑嗎?」佩君問。
那人笑容僵在臉上。「沒有。我——」
「那你笑什麼?」
他看了一眼的紙碗,又看,表比剛才更糟。「我不知道。」
這回答爛得很坦白。佩君想再回一句,鼻子卻堵住了,只好低頭去找口袋裡的衛生紙。到的是掛號章的蓋子,還有一張團的班便條。
男人鬆開籠車,往店門口退一步。「妳要不要坐到店裡?外面風會吹到湯。」
「不用。」說得很快。裡頭燈那麼亮,還有人在挑宵夜,不想頂著這張臉進去。
「喔。」他沒再勸,從工作口袋掏出一包面紙。了兩張後,他似乎也覺得不妥,索把整包新的遞過來。「這個沒開過。」
佩君看著他過來的手。指節上有一道舊傷,雨水順著揹心袖口往下滴。他沒有靠近,只把面紙拿在得到的地方,等自己決定。
接過來。「我不是因為你才哭的。」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我是說,應該不是。」
把面紙到眼下,居然想笑。「你還要卸貨吧?」
「嗯,後面幾站也在等。」他把籠車轉向店門,又回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湯。「蘿蔔冷掉會有怪味。」
「你管得還真細。」
他這次沒笑,只說:「我常買。」
佩君等他把籠車推進店裡,才用面紙擤鼻子。湯果然涼了,白蘿蔔倒還能吃。隔著玻璃看見他搬起一箱飲料,店員指了另一側,他便把箱子抱回來換地方。沒再看,低頭把剩下的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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