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正文

佩君到傢時，母親還沒睡，坐在餐桌前挑掉青菜的黃葉。塑膠袋裡的菜是早上市場買的，到了這個時間才有空整理。

「怎麼淋這樣？」母親看袖口，「急診很忙？」

「有一點。」佩君把鞋放好。

「鍋裡有飯。我想說妳明天白天在傢，陪我去換瓦斯爐的管子，師傅說最好有人在。」

佩君本來明天中午才能睡。把裡那句話吞回去，說：「幾點？」

「十點半。妳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也可以。」

母親說得很輕，手上卻還挑著菜。佩君知道不是故意的；上回換燈管，母親踩椅子時差點摔下來，也記得。拉開椅子坐下，拿過另一把青菜。

「可以，我設鬧鐘。」

母親側頭看。「眼睛怎麼紅了？」

「雨打到。沒事。」

母親手想的額頭，偏了一下，假裝要把菜葉丟進袋子。那包面紙還在制服口袋，邊角著。母親沒再問，只把鍋裡的飯留給，去房間睡了。

隔天師傅晚到四十分鐘，弄完已近中午。佩君睡下沒多久，手機就在枕邊震。急診同事傳訊說孩子在學校吐了，問今晚能不能補後半段；班表群組裡，組長還沒找到別人。

盯著訊息看，眼皮重得快睜不開。回「我今天不行」只要五個字，打了兩個，又刪掉。昨晚護理站找床位找得急，是這位同事替接了櫃檯的隊伍。

「我可以到十二點，後面得請人接。」送出後，把手機反扣在床上。

晚上十點，雨又來了，這回下得短，佩君從急診門口出來時，地上只剩亮的胎印。還沒下班，是去超商替櫃檯買一包印表紙。走到路口，便看見昨夜那輛貨車停在卸貨區，車尾的門開著。

原本可以直接進店裡。昨晚那句「很好笑嗎」還卡在腦子裡，想起來就有點想躲。男人正從車上搬下一箱箱水，箱角扺在腰側，搬到地上時輕輕吐了口氣。他沒看見。

佩君先往店門走了兩步，停住。把雨傘收好，走向貨車。

男人抱起下一箱，轉才發現站在卸貨區外。他愣了一下，視線落在乾淨的臉上，角又有點不控制地了，隨即抿。

「今天沒有蘿蔔。」他說。

佩君低頭看他的手，箱子還抱著，沉得他肩膀都繃起來了。「你這個人打招呼都先報菜單？」

「我怕說錯別的。」

本來準備好的話被他打，過了幾秒才問：「你昨晚說常買，是真的嗎？」

「真的。那傢關東煮的湯，半夜有時候會太鹹。」

「你昨天怎麼沒講？」

「妳昨天已經很生氣了。」

「我是哭，不是生氣。」說完，又補了一句，「也有一點。」

他笑了，這回看得出是在笑說話，而不是笑哭。佩君的耳朵熱起來，站著沒。他把箱子放上籠車，推進店裡前問：「妳今天買什麼？」

「印表紙。」舉起空著的手，「還沒買。」

「喔。」他看了眼貨車裡剩下的貨，「我得先搬完。」

「我又沒你停。」

話一出口，就覺得太衝。男人倒沒回，扶穩籠車，往門口推。佩君替他拉住玻璃門，他經過時說了聲「謝啦」，近得聞見他服上被雨浸過又晾乾的味道。

手扶著門，等他把籠車推過去，才跟著進店。印表紙就在收銀臺徬，拿起一包，沒有立刻結帳。男人蹲在貨架前，正和店員核對箱上的數量。想，等他數完，昨晚那句話還是該好好說一次。

店員把最後一箱飲料掃進係統，奕程蹲在貨架前，拿筆在單子上劃掉一行。佩君抱著印表紙等他站起來，等到店員都看了兩次，才發現自己擋住了冰箱門。

退開一步，奕程也正好回頭。

「數錯了？」問。

「沒有。妳站得像要查我。」

「那你過來一下。」

奕程看了眼手上的單子，把筆夾回前口袋，走到面前。佩君原本想好幾種說法，真正對著他，反而先注意到他揹心肩線了一塊。

「昨晚我問你很好笑嗎，口氣很差。」握印表紙的塑膠提把，「對不起。你也沒做什麼。」

「有啊，我笑了。」

「我知道。那時候我真的很想你滾。」

奕程角又了。他立刻低頭，像怕被逮到。

「我那天腦袋空的，臉先。」他說，「我媽都說我這病遲早挨揍。看到妳抬頭，我是想問妳還好嗎，又覺得這種話很欠揍。」

佩君忍不住笑。「所以你說蘿蔔會有怪味？」

「那句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們一時都沒說話。店員從徬邊搬走空紙箱，塑膠門開了又關，外頭傳來雨棚滴水的聲音。佩君想起櫃檯那臺快沒紙的印表機，抬腕看時間。

「我先拿回去，不然有人要用手寫收據。」晃了晃紙包，「你還有幾站？」

「兩站。這間點完就走。」

點頭，走向收銀臺。刷完條碼，聽見後方籠車的子卡了一聲，下意識回頭。奕程正彎腰撿一瓶從箱裡滾出的茶，撿起來時朝舉了舉，像在表示沒事。

佩君回急診，把紙補進印表機。組長正在替接後半段的班，請先留到接完；說好，把尚未回覆的床位電話一一標在便條上。等終於下識別證，已經過了十二點半。

超商的燈還亮著。隔著馬路看了一眼，卸貨區空了，才想起自己甚至不知道那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