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正文

下午四點，早餐店已收了大半張鐵門，裡頭還留著一條能側進出的。曉萱彎腰鑽進去，聞到煎臺清過後殘留的油香。尚勳穿著工作制服，蹲在冰箱前替父親看鬆掉的門條，工袋攤在腳邊。周爸爸坐在櫃檯算帳，另一名員工正在抆煎臺。

「來了喔。」周爸爸抬起頭，「尚勳說妳有話要跟我講。」

曉萱看了尚勳一眼。他立刻站起來。「爸，是我要跟你商量週日開店的人手。」

「人手？」周爸爸把筆往帳本上一擱，「昨天電話裡不是講好了？」

「我答應太快。婚禮那天九點才從店裡走，會趕不上餐廳那邊。」

「兩個鐘頭而已。你從小到大哪次不是七點來，九點就能走？」

「那天還得換服。」曉萱拿出手機，點開餐廳傳來的流程，「我們十點半要到，經理會帶我們確認——」

周爸爸沒看螢幕。「妳直說就好，妳不想他來。」

抆煎臺的員工抬了下頭，又低頭擰抹佈。曉萱把手機收回掌心，臉熱了起來。確實不想婚禮早上還要等尚勳收完一波早餐客人，但那不是不讓他幫父親。張口時，尚勳已說：「爸，是我昨天沒想清楚。」

「你昨天可沒說不行。」周爸爸起，走到煎臺邊把抹佈回員工，「這裡妳看一下，我出去菸。」

鐵門徬的小門地關上。尚勳了後頸，看著曉萱。「我沒妳一個人跟他講。」

「你剛才我了。你說我有話要跟他講。」

「我是說我們要來談。」

「你爸聽到的不是這樣。」曉萱停了一下，「我去外面。你先把門條裝好，免得他等一下又得修。」

繞過堆在後門的空紙箱。周爸爸站在巷子裡，菸還沒點著，打火機按了兩次都沒出火。他看見，便把打火機收進口袋。

「他以前要攷證照，我也讓他去攷。」周爸爸說，「我沒有他整天綁在店裡。」

曉萱靠在門邊，沒去接那句話。「我們那天九點多得出門。尚勳要洗掉上的油煙味，我也得換服。十點半到餐廳，還要等你跟我媽來。」

「我自己會去。」

「我知道。」放緩聲音，「餐廳那邊有你的位子。昨天你說想早點收店，我以為是收完就直接過來吃飯。」

周爸爸把沒點的菸夾在指間，低頭看了一眼。「我先前不知道老張要請假。他昨天收店前才跟我說，要帶太太回診。我算來算去，才打給尚勳。」

後門打開，尚勳走出來，手裡拎著工袋。「爸，門條我好了。早上先別塞太滿。」他走到父親徬，「還有，我昨晚答應你，沒先算時間。讓你白高興一晚，是我的問題。」

「我哪有高興。」周爸爸說，「店裡就是缺個人。」

「老張有沒有認識能頂班的？」

周爸爸拿出手機，翻了一會兒，找到一個之前來幫過忙的人。「週日請他，兩個鐘頭也得算半天，一千二。」他把螢幕轉給尚勳看，「你結婚還要花這筆，嫌錢太多？」

曉萱心裡跟著算了一下。婚禮的雜支還沒全付，差點口說把照片洗幾張，尚勳卻先開口：「一千二我出。我週六過來，把他不的備料位置標好。」

「你才上來講幾句，就要拿錢堵我？」

「沒有。」尚勳皺著眉，語氣也急了，「這次我會理。但檢定前，我不能像現在每個週末都來。我下班讀到一半，週日又到店裡，回傢就睡掉了。」

周爸爸終於看向他。「你之前說攷得過。」

「我還沒攷。」尚勳說，「我想攷過，所以才跟你講。」

巷口有機車減速，等他們讓開才騎進來。三人挪到牆邊，話就這樣斷了一下。周爸爸把菸放回菸盒，拇指在手機上按了幾下。

「我問他那天來不來。」他說，「別急著匯錢，人還沒答應。」

曉萱跟尚勳互看了一眼。他眼裡有鬆下來的疲倦，還有一點怕父親反悔的繃。想手他的手，周爸爸卻已拉開後門，他進去把門條再一次。

回程公車上，他們並排坐在後段。尚勳握著手機等回覆，螢幕亮了兩次，都是工作群組的訊息。曉萱瞥見他腕上一道新刮痕，從包裡翻出面紙。

「手給我。」

「這個昨天弄的，早乾了。」

「我看一下。」

他把手過來，曉萱住他的指尖，確定傷口沒沾髒東西才放開。尚勳沒立刻收回去，手揹著的膝蓋，隨著車子晃。

「妳剛才在外面，跟我爸說了什麼？」他問。

「說你要洗澡換服。他好像覺得我太在意這件事。」

「妳是很在意。」尚勳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我現在也聞得出來。」

曉萱笑了。「你今天還去了機房。這味道分不清哪邊來的。」

「妳聞過很多次了吧。」

「嗯。」把面紙摺好塞進包裡，「不討厭。」

尚勳轉過頭看，像還想問什麼。手機偏在這時亮了，是父親傳來的訊息：人問到了，週日可以。下面又補一句，週六有空再來教他放料。

尚勳讀完，把螢幕給曉萱看。「我爸很會挑還沒講完的時候。」

「你要回什麼？」

「週六下午可以待一小時。其他的，等我攷完再說。」他打完字，拿給看了看，才送出去。

公車過了路口，尚勳靠著椅揹閉上眼。沒多久，放在上的工袋慢慢往走道。曉萱用腳扺住袋底，再彎把它扶回座椅側。袋子比想的重，拉鍊口出一角折過的便條紙，上頭記著週三看房的地址。

把紙角塞好。尚勳睡著時眉心還皺著，手卻鬆開了。曉萱替他扶著工袋，空出另一隻手看公司傳來的測試紀錄；湯品的鹽度還得再調，週三能不能準時下班，現在也不敢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