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第一個星期一,許文叡在出版社校一本育兒書,改到「凌晨三點四十七分」時,停了筆。
稿裡的母親寫,孩子發燒那晚,想找人接手,洗完澡卻又去床邊看他呼吸。
「行銷說前兩章太累。」小游問,「刪嗎?」
「留。」文叡把稿紙翻平,「站在床邊那句也留。」
「週末又去顧你姪?」小游問。
「回臺中看我爸媽。」文叡在「我終於學會每個瞬間」徬批了「太滿」。筆停住;剛才那個想找人接手的夜晚,他竟也想試試。
晚上予真先到傢。把一袋切好的芭樂放進冰箱,回頭看見文叡站在空房門口,手裡拿著那本「搬傢前」的舊筆記。
「你在找什麼?」問。
「原本要找捲呎。」他把筆記舉了一下,「結果找到這個。」
走過去,翻到畫模型桌的那頁。「捲呎在電視櫃第二格。你那天量完塞進去的。」
「喔。」他沒有立刻去拿。
予真看了他一眼,替他把筆記闔上,放回書櫃。「了嗎?我買了牛湯,熱一下就能吃。」
他跟進廚房,把餐拿出來。兩人吃到一半,他問:「妳覺得人會不會改變?」
予真筷子停在半空。「你要改的是誰?」
「我沒說誰要改。」
「你問我的時候,眼睛一直看我。」
「因為我在跟妳說話。」他夾了一塊蘿蔔,又放下,「今天校一本文稿,作者寫以前覺得自己絕對不會生,後來生了。也沒有說以前錯了。」
「那你想問我,會不會跟一樣?」
他搖頭,搖到一半停住。「我想問我們。當年寫下來的事,如果現在有一個人想得不一樣——」
「你可以把那個人講出來。」
「我還沒想清楚。」他說。
予真把筷子擱在碗上。不想他說一個連他自己都還抓不穩的答案,可那句「人會不會改變」已經丟在桌上,要猜哪一邊得讓位。
「那你想清楚再問。」說,「牛要冷了。」
文叡低頭喝湯。過了一會兒,他手把碗徬沾到湯的袖口往上折。予真沒有避開,等他折好才說:「你今天好像比平常早下班。」
「作者準時稿,算難得。」
「你週六跟你媽說我們幾點到?」
「十一點半。說煮妳喜歡的痲油。」
「六月煮痲油,想熱死我?」
「我也是這樣跟說的。說有開冷氣。」
予真笑了一下,拿筷子敲他的碗邊。「你有沒有告訴,我下午得回來改模型,不能待太晚?」
「有,吃完飯就走。」
他答得篤定。看著他,想問那間房的事,他有沒有也告訴母親。文叡正低頭撈最後一塊牛,終究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