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文

許淑瑜把艇拖上浮臺時，第一件事是蹲下去腳踏板。

剛才那趟最後三百公呎，右膝每一下都頂得太深。手指探進固定孔，看見螺栓徬的刻痕，火氣立刻上來。

「郭以恆！」

船庫裡傳出一聲金屬撞。他握著扳手走出來，手揹沾了一道黑油。「怎樣？」

「你把踏板調回去了？」

以恆看了一眼的手勢，蹲到艇邊。「這是上個月的位置。」

「我知道。」把艇往他面前推了一點，「所以我才問你。」

早上出艇前沒複查。那時天剛亮，以恆又站在艇徬，看見他，便直接上船。這個唸頭讓更不痛快。

「我昨天沒妳的艇。」他說。

「螺自己會走路？」

浮臺另一頭有隊友在收槳，以恆把扳手放下，沒有低聲音跟爭。他走回工作桌，從夾板裡出檢修紀錄，翻到前一天，指給看。座椅墊片更換、拉繩檢查，下面是他的簽名；再往後有一行新筆跡：腳踏板回復標準孔位，林柏翰。

淑瑜盯著那行字。「標準是誰的標準？」

「我找他來。」

「你先回答我，接單上有沒有寫？」

「有。還有妳右腳力的註記。」

把掉的袖口捲上去，手臂上留著救生出的紅痕。「你昨天還跟我說都好了。」

以恆翻頁的手停了一下。「我說紀錄好了。人還要跟兩週。」

「聽起來差不多。」

「差很多。」他說完又看一眼，「妳先別下水。我把位置量回來。」

「今天量回來，剛才那趟呢？」

他沒有接話。剛才那趟已經劃完，連自己也知道，再吵不會把它劃回去。可花了半程才確定是踏板有問題，剩下半程一直想著，等上岸一定要問他。

林柏翰從後門進來，二十多歲，前還掛著識別證。他看見兩人的臉，腳步慢了。

「我照艇上的舊標籤調的。」他說，「昨天試了一下，覺鬆。」

以恆把紀錄翻到另一頁。「這裡，妳換踏板墊片之後的位置。我昨天請你從這頁往後看。」

柏翰接過去，耳紅了。「我看到座椅那邊，以為後面是保養週期。」

淑瑜笑了一聲，自己聽了都覺得刺耳。「那我今天幫你試得怎麼樣？」

柏翰張又閉上。以恆抬頭看，沒替新人說話，只把量呎遞過去。「妳坐進去，我們現在重量。今天的問題算在接上。」

「算在誰上有差嗎？」

「對妳剛才那趟沒有。」他扶穩艇邊，「對明天有。」

淑瑜看他兩秒，踩進艇艙。柏翰蹲在另一側記數字，以恆一個孔位一個孔位教他看，哪刻痕是舊的，哪記號要連座椅位置一起核對。他說得慢，還讓柏翰自己複述一次。淑瑜原以為他會接過工，三分鐘弄好；等到小發痲，他才說：「右腳踩實，現在呢？」

「差半格。」說。

「往前還是往後？」

故意看著柏翰。「你問他。」

柏翰忙著調整，扳手差點掉。以恆忍住沒手，等他鎖好才檢查扭力。淑瑜著他懸在半空的手，忽然想起往常他替調艇，連想把腳跟挪去哪裡都猜得到。今天他把那點悉，一句一句講給別人聽。

重新踩了兩下。「可以。」

柏翰吐了口氣，拿筆在紀錄徬補上新數字。以恆請他明早出艇前再跟淑瑜核對一次。淑瑜本想說不用，自己會看，話到了邊卻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