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太太的晚膳擺在正房的西次間。
西次間連著打通了兩間房，中間隔著一個黃梨木的雕窗博古架，雕窗正中鑲嵌著一翡翠雲餅，飄花帶綠，通水潤，是難得的上品。
博古架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古董玉雕件，一眼去奢華靡麗，價值不菲。
老太太示意丫頭們給兩位老爺布菜，其中又格外照顧崔奕一些。
大老爺崔瑋與三老爺崔奕分坐老太太左右，席間只有清脆的湯勺瓷杯的聲音，崔家一貫食不言寢不語。
待吃得差不多了，老太太抹了抹，凈了凈手人上茶，往下首瞥了一眼崔奕。
只見崔奕神冷肅，眉目極其清俊，風姿偉儀，一舉一皆比旁人講究，沒由來的讓屋子里的人噤若寒蟬，屏氣凝神。
老太太和善問道，
“奕兒今日好像胃口不錯，吃的比往常多了一些。”
崔奕將凈手的布巾遞給丫頭，難得神溫和回道，
“些許是今日膳食合胃口。”
他說到這里，對面大老爺笑呵呵接話，著老太太，
“三弟說的沒錯，母親這里廚子不錯，今日這幾道開胃菜尤其好，不知道是不是來了新的廚子？”
老太太見兩個兒子都夸了起來，忍不住笑出聲，“哪里，是府上一丫頭，還是老二媳婦邊的人，今日剛來，沒想做得這樣好，即是你們喜歡，我每日做上幾樣給你們送去。”
“那兒子就謝您恩典了。”
崔奕淡淡垂了垂眸，“倒不必如此麻煩了，我有時也不在府上用膳。”
他子一貫清冷，老太太已經習以為常，“那你回府時，我便人做了給你送來。”
明面上老太太總是格外偏崔奕。
崔奕頷首不再多言。
倒是大老爺發現這位三弟今日心好像頗為不錯，神不像往日那般沉冷，便打趣道，
“對了，三弟，今日為兄遇到張閣老，又被閣老大人罵了一頓，說是我這個做兄長的對你關心不夠，我的好三弟，你什麼時候娶個妻納個妾，□□子都跟著好過了。”
換做往日崔奕聽到這話，必定是嗤之以鼻，今日倒是神淡淡嗯了一聲，不再多言。
大老爺也不好繼續開玩笑。
坐了一會，崔奕便借口離開。
大老爺連忙揮退下人，問起了老太太，“母親，可有把人找著？張閣老說圣上知道了此事，十分關注，聽那意思好像說，若是那個丫頭得了三弟青睞，圣上會有賞賜，嘖嘖，母親您聽聽，圣上對三弟信重到了什麼程度，連個妾都要賞。”
老太太聽了這話，神頓時一，“圣上知道了？”
大老爺點頭，“可不是嘛，朝野皆知，現在沒人再說三弟不近，些許世家又開始活絡了，想盡辦法走張閣老和宮中的門路，想求賜婚呢。”
老太太微微苦笑道，“那丫頭找是找著了，但是人已經死了。”
“啊？”
“是他親自死的。”
“不是吧，難道是個細？”大老爺神驚愕。
老太太搖了搖頭，“不是，是老二媳婦邊的丫頭，估著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爬床，了老三的眉頭。”
大老爺不說話了，沉默了一會後，又道，
“母親，若是圣上那邊真的要給三弟賜婚，水不流外人田，您那邊還得抓點。”
“嗯，我心里有數。”
老太太按了按眉心，娘家還有一位侄正值芳齡，配崔奕正好。
老太太并非老太爺的原配，原先是一五品武將的庶，先老夫人過門五年無所出，頂著力給老太爺尋了一門良妾，便是現在的老太太沈氏。
老太太沈氏一過門便連生了兩子，一時風頭無二，蓋過了先老夫人。
後來先老夫人年過四十懷了孕，千辛萬苦生下來一個兒子，老太爺視若珍寶，便是崔奕。
只可惜先老夫人子虧，熬了一年多就去世了。
三年後，老太爺將沈氏扶正，沈家在崔家的提拔下慢慢顯赫。
如今沈家上下一心結老太太，指能把養的嫡嫁給崔奕為妻。
老太太自然有這個打算，只是原先在沈家并不寵，有心了一沈家人，擺擺架子，如今火候卻到了。
這邊崔奕回到清暉園，德全一臉殷勤得意地跟了進來，
“我的爺誒，老奴總算把似雪的狀況清楚了。”
他手里拿著一個名單，這是查出來的與似雪有過節的名錄。
哪知道他笑容還沒落下，崔奕匆匆坐到案後，順手拿起了奏折翻開看，一邊丟下一句話，
“不必找了。”
“啊？”德全一顆心跟冰子上滾過似的，“為什麼呀？”
好不容易有一點眉目，居然不找了？
“我已經看到了。”崔奕埋頭忙碌，丟下德全目瞪口呆。
啥？
已經看到了？
是誰？
可惜任由德全纏問，崔奕已經不理會他。
德全只得折出來，問了門口候著的小廝，
“侯爺今日去了哪里？”
“就去了老太太那邊用晚膳。”
德全愣了愣，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單，著人去打探了一番，很快有了結論。
他對著那個程兒的名字，勾出一抹極輕的笑容。
好樣的，丫頭，再你跑了，我就不是崔家大管家！
此時程兒正在二夫人袁氏房里賞，袁氏聽人回報，說是程兒今日幾樣小菜得到了大老爺和三老爺親口贊賞，喜得跟什麼似的。
“侯爺也夸贊了？”袁氏還不肯相信。
“可不是嘛，您要知道侯爺從來對膳食不上心，這一次居然夸了一句，可見是得侯爺的心。老太太還吩咐，以後侯爺回府用膳，便兒做了吃食送過去。”
袁氏歡天喜地點了頭。
要知道崔奕平日就是個冰坨子，長房和二房的人鉚足了勁討好他，基本難得一個笑臉。
“兒，這事就給你了，你旁的活也不干了，每日多準備一些點心和開胃小菜，侯爺回來便送過去。”
程兒苦不迭，只得應下。
這下好了，是在袁氏邊站穩了腳跟，不怕別人對付，卻也給自己惹了大麻煩。
只希崔奕日日宿在宮中，不要回來才好。
程兒抱著一堆賞賜回了屋，小蓮一改往日的親昵，冷哼了幾聲倒頭睡去了。
程兒癟癟，也沒吭聲，自個兒收拾好便上了塌。
小蓮忽然掀開被子坐了起來，猝口冷笑道，“兒姐姐，沒想到你藏的這麼深呢。”
程兒知道嫉妒自己得寵，笑著勸道，
“小蓮，你錯了，你是做大菜的，我只是做做冷碟盤子和點心，跟你又不沖突，如果我們倆配合得好，主子吃得開心，那是相得益彰。”
小蓮眨了眨眼。
程兒見樣可噗嗤一笑，吹了燈上床睡了。
小蓮想了想，自己好像有點嫉妒得不講道理，也就不再多言。
次日程兒忙得腳不沾地，一早起來做了各式各樣的小菜，諸如酸辣蘿卜皮，蘿卜糕，蛋黃等等，又遣人送到各房，二夫人袁氏嘗了個鮮，對程兒贊不絕口。
一日下來拿賞賜拿到手。
伺候二夫人用完晚膳，程兒忙了一天著酸的腰肢準備回房休息，哪知半路一個小丫頭從前面廊下越過來，匆匆堵了的路。
“兒姑娘，前院那邊管事傳話來，您準備四碟小菜的夜宵，做好了就送過去。”
程兒一愣，還要做啊。
心里埋怨著，面上卻是微笑問道，“是給哪位爺？待會做好了給誰送？”
那小丫頭年紀小，說起話來面無表，搖著頭道，“不知道，姐姐自己送去呢。”
程兒一聽心下涼了一大截。
又是前院，必定是男子，還親自送過去？程兒心里有點不妙的預。
莫不是四爺？
心事重重做好了四樣點心，放食盒里，心里七上八下擰著食盒往前邊走。
到了守門婆子那里，出乎意料沒被為難，反倒是被安了一句，
“快去快回哈，我給你留鎖。”
程兒出一笑容道了謝，可才邁出幾步又折了回來，
“哎呀，陳嬤嬤，能否麻煩您去喊一個人來送，我肚子不舒服。”
那陳嬤嬤正要搭話，前面石徑上迎來一個小廝，那小廝一青衫，神泰然無波，舉止很是不凡，
“兒姑娘，快別耽擱了，跟我來吧。”
程兒心里苦不迭，定定看了他許。
這小廝瞧著面善，其主子應該也不是個猥瑣之人吧。
程兒哭無淚，只得著頭皮擰著食盒跟了上去。
那小廝領著上了往東邊的長廊，一邊溫和寬，
“姑娘莫要怕，我們主子很好說話，你如實回答，他不會生氣的。”
程兒被這話給砸了個莫名其妙。
這是有人要見？
誰？
很好說話的主子？
這府里被稱為“好說話”的主子，只有二老爺，四爺和大爺。
應該不是四爺，他不玩這些彎彎翹翹。
大爺人品不差，也不至于半夜喊過去。
那就只剩下二老爺。
程兒一想起二老爺那大腹便便的樣子，差點沒把昨夜吃的東西給吐出來。
難怪守門的婆子對客客氣氣，看來是得了吩咐。
程兒憋著一口氣，四下瞅了一眼，該如何逃？
前面的陳佑回看一眼程兒，見滿臉驚慌失措，忍不住輕輕一笑，
“怎麼，兒姑娘猜出我家主子是誰了？”
他是陳琦的弟弟，平日也在崔奕旁伺候，不過年紀還小。
程兒皮笑不笑道，“這麼晚了，爺怎麼傳了夜宵，要不小哥哥您自己送去可好？”
“不行，兒姑娘，我們主子要見你。”
陳佑往前帶路。
程兒暗暗咬了咬牙，悄悄從袖口掏出一包末。
來之前也是做了些準備的，倘若那人心懷不軌，就給他點教訓。
程兒悄悄將那藥灑了進去，心事重重跟在陳佑邊七拐八拐到了一閣樓前。
待抬眸看清頭頂那“天經閣”三個大字，差點昏厥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