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柳莊。

有人作保,布在莊子上空如黑雲城的張氣氛，總算是散了去。

本來就過得艱難，誰又捨得輕易豁出命呢？

楚杏姑從人群里穿過來,走到項宜邊行禮，被扶了起來。

相比於譚建楊蓁劫後的興,的神依舊不那麼明顯，除了跟楚杏姑道謝，便是問在此過得可好。

從沒有什麼架子，楚杏姑卻依然守禮地同說起近況，又問候了，最後才道了一句。

「柳莊的人並非是亡命匪徒，他們也是被那些世家價屯田給得無奈了。」

項宜點了點頭,在此沉思了幾息。

譚廷見微微垂了頭，正暗想在想什麼,就見忽然轉,朝著他走了過來。

莫名地,譚廷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著走到他面前，在距他一步之便停了下來。

的聲音輕輕的，但落在譚廷耳中,讓他方才止不住跳的心,驟然一滯。

垂著頭同他行了禮。

「妾此番自作主張，還請大爺莫要責怪。只是既然如此承諾了,便不可辜負了這些村民。」

說完,終於抬起頭來，看住了他。

譚廷一瞬間明白了的意思。

在眼裡,他今日所作所為都是這風雪天里的權宜之計吧？

畢竟他是世家宗子,與他們這些庶民還有,並不一樣。

所以，也有那麼一不確定，他會否真的信守承諾。

譚廷怎麼可能不信守承諾，但是作為他的妻子，卻並不十分的確定。

風雪打著人，重了幾分。

譚廷抿看了幾息，又恢復了垂頭沉默的樣子。

他轉頭將劍擲到了一旁，抬腳走到了村人面前。

放下了刀劍，他坦然走上前來，眾人都向他看了過來。

譚廷開了口。

「承蒙各位信任，肯與譚氏化干戈為玉帛。今歲寒冬難過，若是各位不介意，可以將田地租給清崡譚家。」

他說著，目看向眾人。

「租地價格只需按照往年均價即可，譚氏會提前支付租地費用給諸位過冬，至於租賃的年份，三年、兩年、一年甚至半年，都可以。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此話一出，整個柳莊隨之一靜。

不同於買賣土地，租地在期限之後，田地仍然是他們自己的，他們只是近幾年需要將田中所產給譚家，而譚家能提前支付過冬的銀錢，在這般年景里，簡直就是他們求之不得的辦法！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拿定主意，最後看到了里長上。

老里長活了一輩子，也沒見過這樣的好事。世家能不價屯田就已經不錯了，怎麼可能施出援手救他們？

他巍巍走到譚廷面前，彎著腰行禮，被譚廷託了起來。

譚廷看出他的猶疑，「老人家放心，譚某言出必行。」

老里長熱淚幾乎要落了下來，再次要給譚廷行禮，又被譚廷止住了。

他定定地看向眼前的世家大族的宗子，而後年邁的軀，轉過去高呼一聲。

「是真的！我們柳莊有救了！」

有救了，柳莊有救了，他們可以不用被賣田了。

他們這些世代務農的人，可以留下自己的土地在手裡了！

老里長話音落地，柳莊眾人齊齊歡呼。

譚廷只怕再有人還不那麼信他，請人拿了筆墨來。

然後他懸臂提筆，白紙黑字地將方才所言，一一落在了紙上，到了老里長手中。

老里長拿著那張紙，手下發，和柳莊眾人一道再三謝。

此番連那張冰勇也放下刀槍，上前來問，「我、我家也可嗎？」

不用譚廷開口，譚建走上前回應了他，「自然可以！」

莊子里再沒有一窒礙之氣。

譚廷將後面的事，都給了譚建，他不再多言，轉向回走去。

眾人的歡呼之中，他的妻子仍舊安靜站著，只是這次目隨著他的腳步了。

譚廷走到了邊，腳步頓了下來。

摒開周遭的喧鬧，兩人之間靜靜的。

譚廷低聲開了口。

「我今日所為並非僅是權宜之計，」他說著，看了一眼。

「不論何時我允下的承諾，都不會輕易食言。」

項宜掀起眼簾向他看去。

他卻抿著沉默地無有再相擾，走開了。

......

譚廷一行仍舊暫時留在了柳莊。

經過第二次的刀槍相見，又有人了傷或者扯開了之前的傷口。

這次譚建倒是並無大礙，只是想到了自己的大哥，拿著草藥噠噠小跑到了正房。

項宜正在門前吩咐喬荇過夜的事宜，譚建上前問了。

「嫂子，我方才看到大哥手背上的傷口扯開了，出了不。勞煩嫂子再給大哥上些葯吧？」

項宜倒是沒注意，聞言道了聲好，接過了譚建的草藥，又吩咐喬荇倒了熱水來，才進了房中。

喬荇倒了熱水便出去了，房中又只剩下項宜和譚廷兩個人。

項宜看了一眼坐在廊下、借了算盤計算今歲青舟清崡一帶收的男人，右手之前的傷果然又掙裂開來，將那一片袖都染了深。

沒看到那傷，他便也不提，沉默地坐在窗下算數。

村人的房中冷冷清清的。

項宜的目剛落過去，譚廷便察覺到了。

他將剛算好的數記了下來，見看來，只用餘輕輕看了看，便收了回來。

他自不會像譚建那般，點小傷就哭天喊地，要一群人圍著哄著看傷......

若是不肯與他理會，他自然也不會多說什麼。

譚廷將算盤清了，默然準備繼續算數。

只是他剛了一顆算珠，看著他的那人輕聲開了口。

「大爺的傷口，要不要再理一下？」

問他。

譚廷莫名覺得，他若是說不必，自也不會上前了。

可他若是說需要，方才沉默半晌又是為何？

他了角，不想說話了。

只是他不說話，更不會多言，兩人就這麼默了幾息，譚廷到底忍不住出了聲。

「嗯。」

他這般出聲了，才走上前來。

替人理傷口當真是利落，譚廷沒有一擔心。

低著頭，鬢邊的碎發散落下來幾縷，輕輕蹭在白皙的耳邊。

似乎比方才更仔細了些，需要輕輕及他傷口的時候，作極輕。

譚廷看著，心下的悶氣慢慢就散了去，心緒又和了下來。

只是在的微涼的指尖到他傷口邊緣時，譚廷心口驀然一跳。

今日下晌，在外面與村人對峙時，緩步上前提出尋人作保時的樣子，浮現在了眼前。

此刻的心跳，彷彿正是那時的延續。

譚廷似乎聽見了咚咚咚的心聲。

的指尖還及著他的手臂上，涼涼的，譚廷目不知不覺地就落在了臉上，移不開了。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挽起耳邊的碎發，低聲說了一句。

「這樣便可以了。」

譚廷堪堪回了神。

已經拿著剩餘的草藥離開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竟然失了神。

男人垂著眼眸靜默地了額角。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怎也會似那不中用的弟弟一般發獃......

待到晚間睡覺的時候，項宜照平日里要睡在外邊緣，譚廷開了口。

「村人的廂房冷，你睡裡面吧。」

眨了眨眼，看了他一息，才睡到了裡面。

村人的廂房冷，床榻亦窄。

不似在清崡譚家的時候，兩人之間總能空出一條隙來，睡在這裡窄窄的床榻上，項宜的手臂會到譚廷的手臂上面。

譚廷這邊剛躺下，便似不習慣一般地向里退了退。

但在這窄窄的小床上，即便退了，仍舊要與他的手臂在一起。

沒辦法了，不再了，閉起了眼睛。

譚廷悄悄用餘看了幾息，才也與一起閉起了眼睛。

被子下面，不得不靠過來的原本發涼的手臂，輕輕在他溫熱的手臂上，漸漸地，一方的涼意散去，另一方的溫熱卻仍舊繼續著。

項宜的手臂逐漸變暖了起來。

譚廷到兩人溫度的換，也察覺到了的變化。

以後也許他和的關係，也會如此慢慢暖起來吧......

念及此，男人心頭莫名又有幾分跳，角輕輕揚了揚，只是他並未察覺，靜靜閉起眼睛，與邊的人同枕共眠。

*

翌日，譚廷一行辭了柳莊，終於回到了清崡譚家。

趙氏見他們過了一晚才回來，連問了好幾句。

譚建和楊蓁都上了前去，把經歷的險事說了。

趙氏嚇得臉發白。

譚廷連忙止了那兩人，「何必再驚嚇母親。母親亦不必擔心，那些村人本不是想害人之意，我們已安然回來了。」

可趙氏還是捋了心口。

「話是如此說，可這些庶族若不是遇上咱們譚氏，是不是真就豁出去了？當真是嚇人！」

譚廷聞言不想到昨晚算出來的略數目。

今歲天寒，不止是柳莊，也不止是青舟、清崡這一帶，半個朝野都不好過。

世家們不缺吃喝也就罷了，若真趁機步步庶族百姓，似柳莊的事，還會發生。

譚廷暗暗覺得應該給各世族提個醒，也給上奏朝廷監管此事。

不過當下，不便說與趙氏，只是安了幾句。

而趙氏頭疼好幾日了，眼見著項宜回來了，連忙將中饋又都到手上來，擺手回室休息去了。

只是項宜剛將中饋接了回來，就有人匆忙請見。

項宜見了來人，是譚蓉邊的婆子，項宜這才曉得譚蓉去了田莊。

那婆子一開口，項宜便不住皺了皺眉。

「......那人並不是什麼莽夫壯漢，是讀書人的做派，想要借宿些日子，又怕與姑娘清譽有礙，特特提及要同主持中饋的夫人說明。姑娘便打發老奴過來了。」

項宜聽了這話，心下微轉。

「可知此人姓甚名誰。」

婆子張口回，話到邊竟然忘了。

「哎呀，老奴記不好了，竟把名字給忘了！夫人莫怪，老奴只記得姓氏了。」

「姓什麼？」

「回夫人，那人姓盛。」

這個「盛」字說得項宜眼皮一跳。

只是未聲，略作思量道。

「臨近年關，路上恐不太平。此人借宿自然可以，只是我隨你一道過去，將姑娘接回府里來吧。」

項氏夫人掌家理事一向自有主張，連老夫人都不甚干預，婆子也未覺得有什麼奇怪，連聲應了。

譚廷方才去了趟衙門，與縣令議各族屯田一事。

項宜簡單料理了幾樁急事，便換了裳，同婆子一道去了。

譚家田莊眾多，譚蓉暫住的這一田莊，算是譚家地段最好的地方，說是別院也不為過。

當下項宜到的時候，譚蓉打了幾個噴嚏，正在房中讓人多燒幾個火盆，喝著熱茶圍爐取暖。

當下見親自來了，吃了一驚。

「大嫂怎麼來了？一樁小事而已呀。」

項宜笑了一聲，說路上不太平，三言兩句將柳莊的遭遇說了。

譚蓉嚇了一大跳，暗暗慶幸彼時自己沒跟著一道去，當下便也不再疑項宜為何親自到來。

兩人這才說起那借宿莊子的打虎英雄盛先生。

項宜道，「我既來了，便去見一見那位盛先生吧，也算盡地主之誼。」

譚蓉聽了道好，也要與一道過去。

項宜看了一眼，可巧譚蓉剛一起，就連著打了兩個噴嚏。

「小妹莫不是吹了冷風？既這般，便不必與我同去了，留在房中烤火，我片刻便回。」

「我......」

譚蓉是想去的，可話一開口，又打了個噴嚏。

連忙拿帕子捂了口鼻。

若是到了那位盛先生臉前，再這般失禮地噴嚏不停，豈不是丟死人了？

譚蓉無奈，撅了撅，只好留了下來。

項宜暗暗鬆了口氣。

而那位盛先生，就被譚蓉安排在了距不甚遠的寬敞院落里。

項宜到的時候，只看到了小廝秋鷹在院中。

不識得這小廝，並沒有多言，反倒是秋鷹見了，眼睛飛快地眨了眨，引到了廳里。

項宜略一思慮，沒有讓人跟上，快步進了廳中。

可是廳中靜悄悄的，一時間並未見到什麼人。

略略皺了皺眉。

但下一息，有腳步聲自室響起。

室的暗風彷彿涌起來，半垂半卷的錦簾後，悉的嗓音傳了過來——

「宜珍，是我。」

項宜抬頭看去，錦簾之間，有人緩步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秋香綉蓮花紋的錦袍，長玉立，英俊的臉上帶著慣常的笑意，在了項宜的閨名之後，一雙桃花眼看過來，目正正定在了上。

項宜睜大了眼睛，不住向前走了兩步。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