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晉江首發
第五十二章
林蓉將會為裴家未來主母的消息, 在青州不脛而走。
拜客的請柬堆滿了案頭,林蓉扶著腰,為難地看了一眼, 詢問裴瓚的意思:“要見客嗎?”
一天天遞帖子、往府上送禮,實在有些煩人。
“你不喜歡被們叨擾?”裴瓚眼風一掠, 帶出點冷戾, 平時不茍言笑的時候, 瞧著還是很能唬人的。
林蓉聽他語氣森然, 似乎有了不大好的決斷。
林蓉不過一句抱怨,倒不想旁人因罹難。
林蓉斟酌言辭:“如果我嫌煩,大爺待如何?”
“自是殺儆猴, 命他們收起諂討好的心思,來叨擾家宅。”裴瓚風輕雲淡一句話, 倒止住了林蓉閉門躲客的念想。
裴瓚的“殺儆猴”, 很可能是真真刀真槍上陣。
剛過完年, 沒必要見。
林蓉想到懷胎已有六月, 裴瓚看得, 出不了門, 平時閑在家中很是無趣, 不如請人來家中小坐。
都見一次面,再有下次送帖也好推拒了。
“不如……請這些夫人們上門做客, 見上一面?”林蓉怯怯開口,竭力保全這些無辜的人。
此言落到裴瓚耳朵裏, 倒像是林蓉想慢慢親近他的圈子,與那些眷混個面。
裴瓚從來一言九鼎,他既要擡舉林蓉,便是當真要娶為妻, 并非哄林蓉生下孩子的權宜之策。
林蓉要當裴家主母,日後執掌中饋,自然該學會這些人來往,往後幫著持宅。
思及至此,裴瓚沒有阻攔林蓉的意思,反倒撥來馮叔輔佐林蓉:“夫人子重,不得累,宴飲酒筵諸事,你從旁幫襯,不能出毫差池。”
此話尤重,馮叔回過味來,裴瓚最重規矩,可他願意讓林蓉上手招待那些部曲家臣的眷,顯然是想讓林蓉當一個手掌實權的主母,而不是名不副實的空架子!
可見裴瓚真待人上了心。
一時間,馮叔對林蓉的溫順態度裏,又多添了幾分敬重。
他拍拍口道:“爺放心吧,老奴安排宴席多年,手上很有分寸,定能幫襯夫人,將此次家宴辦得妥當!”
林蓉聽完,心裏也松一口氣。
不擅此道,不敢打腫臉充胖子招人恥笑,有馮叔幫忙當然再好不過。
但好在,宴席那天,諸事順利。
因林蓉是裴瓚的妻子,無人敢對不敬,更沒人會頭接耳,議論的來歷、出。
那些眷們只是悄無聲息瞥向林蓉的孕肚,目如炬,簡直要把林蓉穿。
裴瓚這麽多年不近,們還以為大都督有龍之好呢!
哪知這樣位高權重的貴人,竟被林蓉這樣一個庶族子拿,還懷上了子。
倘若林蓉一舉得男,日後前途當真是不可估量!
夫人們心裏既妒又酸,一邊咬著牙,一邊說些逗趣林蓉的諂話,一場家宴沒出半點差池,就這麽其樂融融地辦完了。
林蓉盛裝出席,滿足了眷們的好奇心,此後的幾個月,竟真的沒人再來叨擾了。
夜裏,宴散。
裴瓚忙完公差,回到府上。
他照例換,再來摟林蓉:“今日宴會如何?”
林蓉疲乏不堪,點頭,敷衍了事:“都好都好。”
但裴瓚談興很高,問東問西,執意要林蓉再說些什麽。
林蓉無可奈何,只能挑揀一些無關要的閑話,說給裴瓚聽。
“虞夫人家裏的二姑娘,不過及笄年紀,竟嫁給了孫將軍為繼室!要知道孫將軍今年都二十九歲了,大上二姑娘一,當真是老牛吃草。”
裴瓚聽得那句“二十九歲”,臉微沉。
他薄輕抿,幫著辯解一句:“虞二小姐雖為繼室,可論門第,卻也算高攀孫家。孫將軍重重義,為亡妻守節五年,方肯續娶,且他膝下并無子嗣,倘若虞二小姐嫁進家宅,誕下一兒半,便能在孫府站穩腳跟,與頭婚無甚差別……保不準人家心裏樂意,倒讓你在背地裏嚼舌。”
林蓉訕訕道:“有道理,我也不好長舌婦一般,背地裏說旁人的家宅事,無非是覺得虞二小姐年紀輕,完全可以嫁個二十出頭的年人,沒必要在孫將軍這棵老樹上吊死。”
“孫將軍未及而立之年,不過二十九歲,亦是青年才俊……罷了,莫談旁人家宅事,以免說錯話多造口業。”裴瓚堵住了林蓉的話,不與多說那些閑談。
林蓉覺得裴瓚有點莫名其妙,是他要問東問西,答了又不高興。
說造口業,可裴瓚下手殺人造殺業,他怎麽半點不顧忌呢?
林蓉懶得理他,扶著滾圓的肚子,吃甜湯去了。
其實,林蓉并不喜歡參加這些宴席。
盡管所有人都對展笑,言語奉承,但林蓉很擅察言觀,又怎會不知那些夫人心中的小九九?
們故意為林蓉獻策,勸找一個好拿的貌丫鬟,送去大都督的床上,供他紓解,如此才能防止男人在外打野食,日不著家。
林蓉臉上傻笑,心裏卻道:是哪個牌面上的人,竟敢管裴瓚的事,是不要命了麽?!
除卻這些私房話,夫人們還旁敲側擊,有意無意詢問林蓉吃什麽,喝什麽。
們想知道林蓉吃酸還是吃辣,肚子尖不尖,能不能為裴家添丁,生下一個帶把的兒子。
在這樣仄窒息的高門宅院裏,唯有丈夫和子嗣,才是子最重要的立足之本。
誰都不能免俗。
可林蓉想到逃到涼州的那一日。
明明還有一無際的廣袤草原、策馬奔走的黃土戈壁、巍峨壯觀的重巒疊嶂……天地那麽遼闊,為何要被困在這一方淺池裏,與人爭長論短,一日日黯淡魚目,踽踽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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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已是春末。
北地戰頻頻,裴瓚掛帥出征,率軍北上。
此為謀國祚,創盛世,掃清六合,解黎民百姓倒懸之急的經國大計,自是士飽馬騰,三軍振。
各家兵馬策應裴瓚,十萬裴家將士誓死追隨裴瓚北征,甘為大都督肝腦塗地,骨捐軀。
林蓉還有一月便要生産,裴瓚知心定,沒有多加為難,讓林蓉留在青州家宅裏待産。
林蓉懷胎已有八個月,夜裏睡很是困難,連翻個都要裴瓚幫著搭把手。
這時候腹中的孩子已經能知到外界,不可用手.弄肚子,以免胎兒興,跟著父母親的手轉,恐有繞頸之險。
裴瓚通岐黃之,于科上極為小心。
他倒是注意,不小腹,只擁著林蓉,輕慢撚青桃。
裴瓚的玉指微蜷,在雪青的小下游走。
林蓉本喂不飽孩子,還是讓馮叔多尋幾個婆子、娘幫著照看,切莫累到妻子。
“如有何不適,記得及時同馮叔說,再不濟就去尋鄭慧音,你與有姐妹之誼,此行事雖不著調,但對你不算太壞。”
裴瓚從前對鄭慧音很是看不上,覺得此心機過重。
可鄭慧音三番兩次冒險搭救林蓉,至待林蓉是真心實意。
他厭歸他厭,卻不會阻止林蓉友。
“我會的。”林蓉不過是憊懶,許久不曾見客,并未刻意疏遠鄭慧音。
林蓉近日胃口不佳,又有點犯困,蜷在覆了花卉薄毯的人榻上小睡,連說話的聲音都輕。
日漫進來,照得毯上的翠枝漿果鮮,仿佛活過來了一般。
唯獨林蓉枕著迎枕,死氣沉沉,一聲不吭。
裴瓚莫名不喜太安靜的模樣,他知吃青棗、酸梅,正是時節,屋子裏備了好幾籮筐。
裴瓚信手撚來一枚洗過的青棗,塞到林蓉口中,生生鬧醒了。
待林蓉茫然睜眼,腮幫子鼓起。
裴瓚又從被褥裏拉出的手腕,褪下了那一串質t地冰冷的烏黑菩提念珠,繞了兩圈,囚在林蓉的雪臂上。
“軍事在即,我不能陪你生産,但我已打點好裏外僕婦、郎中,也命人備好分娩鎮痛的藥膳,臨盆時定會竭力護你,莫要太過害怕。”
“林蓉,此隨我南征北戰多年,含..帶煞,贈你護……婦人生産時,氣弱虛,最懼魑魅魍魎。有此坐鎮,差畏懼氣殺戮,不敢近,能保你周全。”
林蓉看著手上那一串佛珠,目遲遲的,良久問出一句:“若我生下這個孩子……是不是永遠都不能離開裴府了?”
林蓉非要今日說這些掃興的話,裴瓚的眸微寒,薄微抿,他忍了忍,還是沒有苛責懷胎的妻子。
裴瓚摟著,掌腹輕背脊,哄勸:“你我既夫妻,往後裴府便是你的家宅,為何執意要離開?若是想外出走走,待我得空,自會與你外出游歷山水。如你只是想吃些僻地塞外的貢果珍饈……南地漕運通達,亦可吩咐馮叔為你置辦。莫說倭國海域的南珠,便是西域的香棗、葡萄酒都能為你奉來,又何必親自遠行一趟?”
林蓉聽明白了裴瓚的意思,他既與結為夫婦,自是要天長地久與相。
而林蓉為家宅主母,也該承擔掌家的職責,不能恣意任。
況且,能當裴瓚的妻子,為他生兒育,這是多大的面?
裴瓚待敬重,也應該投桃報李,盡心持後宅的庶務,莫要得了便宜還賣乖。
可林蓉無時無刻不在想……這一塊世人眼中的天大餡餅,真的是想吃的嗎?
明明占了這麽大的便宜,為何一點都不歡喜呢?
是大家都聰明絕頂,而太蠢、太笨、太傻、太糊塗了嗎?
林蓉向灰撲撲的窗扉,仰沒有天的幽閉的屋頂,忽然沉默了。
意識到,這張不風的蛛網,正是裴瓚布下的。
他藏了麻痹人心神的毒,與溫頸,耳鬢廝磨,他把一寸寸蠶食,吃幹抹淨,再將的殘骸裹進的韌繭之中。
林蓉被困在了高門大院裏,被迫與裴瓚生死相依,抵死纏綿,裴瓚終于完全擁有了林蓉。
過了許久,林蓉想到即將出世的孩子。
一個脆弱的小人兒,在這樣吃人的世道上如何生活?
也唯有裴瓚能護住孩子了。
林蓉對裴瓚道:“我有點困了,再睡一會兒。大爺,你路上小心,點傷,記得三餐用飯……你不能有事,定要平安回來。”
裴瓚聽得林蓉聲叮嚀,眸微,心緒震。
這好似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外出行軍時,囑咐他一定要多加小心,時刻留意殘酷的戰,莫要傷,記得用膳。
在這一刻,裴瓚好似有點明白,為何營地裏的兵卒會畏懼世事無常,害怕自己不慎死在戰場……因他們是眼凡胎的俗人,因他們有親朋好友,因他們也心生記掛。
有人在等他回家……
裴瓚想到每次戰勝回營,主帳裏都會亮起的那一盞橘燈。
只要他開門簾,林蓉定會居于榻邊昏睡,睡得濃睫輕,雙頰緋紅。
一直在家裏等他。
裴瓚輕擡林蓉昏昏睡的小臉,在額頭落下一吻。
“我會的。”
“林蓉……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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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瓚離府那日,馮叔送行。
裴瓚踩鐙上馬,肩背拔如松,烏發凜冽如刃,氣勢駭人。
裴瓚恢複了那一迫十足的殺神煞氣,他持韁遠行,叮囑了馮叔一句:“仔細看顧夫人,如若生産艱難,命穩婆、大夫竭力保住大人,不必顧及子嗣。”
這個孩子來得巧妙,可比起讓林蓉喪命,裴瓚倒也能夠狠心割舍。
畢竟,日後天長地久相伴枕席之人,是他的妻子林蓉。
馮叔聞言一驚,子嗣要,如今這個年頭,有子便能有幾代的昌盛,能令裴家軍將安心,更願意追隨裴瓚出生死……大爺當真一點都不在乎嗎?
馮叔不明白,可他轉念想想,又覺得是這個道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自然是大人的更要。
況且,他也很喜歡林蓉這個小丫頭,盼著老天開眼,讓他們母子平安。
裴瓚微微瞇眸,遠眺青山:“倘若這幾個月,敵.黨趁我離開六州,行攻城之事,你記得傳我軍令,先去鄭家請兵,再命鷹隼傳訊至戰前,我會安排部署,召集州府援軍策應。”
此次謀國的戰場在北地都城,中原的梟心藩王都忙著爭奪魏室都城這塊,誰又會舍大取小,對南地虎視眈眈?這不是求著裴瓚來打嗎?
況且,南地六州各地關隘還留有數萬駐軍戍衛裏外,斷沒有出事的可能。
不過是裴瓚多思多慮,心中不安罷了。
畢竟他有妻子、孩子,肩上擔著責任與負累,已不是孑然一的人間過客,自該多加防範,護家人周全。
裴瓚在心中排演了一番南地六州的布局,確認府衙公廨各司其職,要塞重鎮防守嚴,他終于能放心遠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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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臨産發作那日,是五月十五。
窗外榴花紅豔似火,蜀葵飄香戶,林蓉臥在榻上,額頭沁滿熱汗,坐婆指點林蓉如何呼吸、施力,丫鬟們端茶倒水,喂林蓉提神的參湯,又給服下一些鎮痛的藥膳。
除卻府上忙碌,屋外還有那些有過生育經驗的婦人看顧,馮叔不能進産房,便在外招待客人,順道和夫人們取經,護著林蓉走過這一程。
林蓉休養不錯,此次生産并未吃什麽苦頭。
夜幕降臨的時候,屋舍裏傳來一聲嘹亮的嬰孩啼哭。
穩婆把皺的小人裹進襁褓中,抱給林蓉看,喜得見眉不見眼:“恭喜夫人!是個腳有力的小公子!瞧瞧這眉眼,和夫人、大都督簡直一模一樣!”
林蓉累壞了,一句話都不想說。
只艱難睜開杏眸,瞥一眼自家小孩。
“裴嘉樹……長得好醜。”
這是林蓉初次看到癟哭泣的兒子,小聲嘀咕出的一句話。
初生的小孩皮不曾褪紅,都被羊水泡皺了,自然不好看。
但坐婆經驗富,一看小孩鼻梁高,眉眼廓深邃,手指細長,一眼篤定哥兒長大了,定是個漂亮的孩子。
馮叔不敢讓小公子吹風,湊到暖閣裏看了一眼,便歡喜地道:“好哥兒,手腳真壯實!我這就給大都督報信去,大都督定然歡喜!”
哺育照看小公子的奴僕早早備好,這些瑣事都不必林蓉心,林蓉生下了裴府嫡長子,如今就是府上的大功臣,只需好好坐月子養便是。
鷹隼展翅,翺翔天地,一個時辰能行三百六十裏路。
信鷹穿越萬水千山,往返兩地,也不過耗時數天。
裴瓚收到消息時,已攻下了兩座城池。
他將滴冷刃.回劍鞘,單手展信。得知府上一切都好,母子平安,那雙染了氣的冷目,終是有了一暖意。
裴瓚沒有大行宴慶之事,正是多事之秋,不易走風聲。
裴瓚照常行軍,將家中喜事掩得不風。
往家中送信時,也只添了一句:“林蓉,你累了。”
他為孩子起了個好養活的小稱:玉奴。
瓚者,玉也。
裴瓚以父名為孩子護命,如此便能保長子安康平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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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坐足了兩個月的月子。
明明僕從伺候得當,日日有湯水養進補。
可林蓉還是每日疲乏,神不濟,甚至畏怕冷,請大夫診脈,亦看不出癥狀,只說是五氣不順,郁結于心,心病還需心藥醫治。
這事兒可愁壞了馮叔,他實在想不通,林蓉生下嫡長子,又深得裴瓚疼,究竟有什麽可煩心的?
但林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嚇得馮叔直呼不好,急著給裴瓚送信。
林蓉攔下他,笑著勸:“興許我只是記掛大都督了,馮叔不必擔憂,也不要送信叨擾大都督,兩地相距較遠,若是讓他分心,惦念家宅,反倒不。”
想也是這個道理,多虧裴瓚運籌帷幄,用兵如神,前線頻頻傳來捷報,北地魏室皇族節節敗退,正是起事奪位的節骨眼上,又怎能分心應付家宅。
馮叔也怕裴瓚關心則,誤了大事,令裴瓚戰場分神,不慎傷,繼而敗于垂。
馮叔不敢多加打擾,只寬自己……夫人好好的待在家宅裏頭呢!每日參湯補藥不斷,又能出什麽岔子?許是早年為奴為婢,子骨弱,往後再多養養就好了。
待鄭慧音得空來探的時候,林蓉又瘦了許多,那雙烏溜溜的杏眼顯得更大,蹙眉時,帶了些許弱柳扶風的。
鄭慧音看了,既t心疼又無奈:“要我是裴瓚,定將你揣懷裏好好疼。”
鄭慧音不知林蓉和裴瓚的如何,只當兩人孩子都生了,裴瓚那般傲,竟頂著風言風語,把一個妾室擡正妻,二人一定伉儷深,此前林蓉的數次逃跑,可能也只是小夫妻之間的.趣。
林蓉笑笑不說話,讓婆子把裴嘉樹抱來給鄭慧音看。
小公子生得好,如今皮不皺不紅,亮雪白,一雙眸子葡萄似的潤著,骨碌碌地轉。
裴嘉樹見到了林蓉,似乎能認出自家親娘,嘟起,一瞬不瞬盯著瞧,不哭也不鬧,極為可。
但林蓉時常乏累,陪伴裴嘉樹的時間不長,至多也只是把手指到他面前,任小孩咿咿呀呀,嘗試抓握。
鄭慧音看出林蓉心緒不佳,待裴嘉樹被奴僕抱走後,悄聲詢問:“你怎麽了?是不是有心事?”
林蓉搖搖頭:“可能只是累了。”
鄭慧音也不知該說什麽勸,搜腸刮肚,終是想起了另外一樁事:“你還記得芝麻嗎?”
林蓉杏眸微,擡頭向了鄭慧音。
“你那匹馬還真是倔,不論放跑多次,都會回到莊子。它不肯走,我只能將它養在馬廄裏了。”
頓了頓,鄭慧音又說,“但上次你生産,我來了一趟裴府,不知芝麻是不是嗅到我上沾的氣了,竟發起狂,連馬奴都拴它不住,還是府上親衛用醉馬草將它放倒,才勉強鎖回了馬廄。”
林蓉聽得心頭大震,不知為何,竟有一種撥開雲霧見青天的清醒。
忽然眼眶生熱,鼻尖如同針紮一般,麻麻地泛起酸意。
林蓉終于想起了什麽,記起了那些被模糊了的往事。
騎著芝麻,在廣袤的天地間穿行,他們如同一尾悠閑的魚,在覆滿綠油油的草坡上奔跑。
月溫,草木清新。
那時的林蓉多麽自由,多麽恣意,多麽快活。
原以為,只要送走了芝麻,只要留下涼州的家宅,舍棄大黃、小羊、鴨,就能斷了所有出逃的念想,甘心困樊籠。
林蓉很頑強,在慢慢適應了。
有了疼自己的丈夫,有了乖巧可的兒子,還有殷實的家底、人尊崇的地位。
林蓉很富足,什麽都不缺,所有人都在豔羨的際遇,誇贊命好。
可林蓉仍覺得心中空落落的,腳下空,踩不住任何實。
直到鄭慧音提起了芝麻。
林蓉方才意識到……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何。
“阿姐,讓芝麻回來吧,我想繼續養著它。”
鄭慧音呆了呆,點頭說好。
在一個燦爛的午後,林蓉梳了頭,編了發辮,穿上緋的胡袍騎裝。
出一點笑,手著細長的馬鞭,等待芝麻進門。
角門打開,天驟亮。
芝麻急促的噴鼻聲響起,馬蹄隆隆,撼天地。
芝麻遠遠看到了林蓉,朝前疾跑而來。
在即將撞上的時候,良駒乖巧屈膝,收住了力,俯跪至的面前。
林蓉的笑容落下,蹲撲向芝麻,把臉埋在細的鬃裏,大顆大顆的眼淚湧出。
“芝麻!”
芝麻噴鼻,作為回應。
林蓉像個孩子一樣大哭出聲,依依不舍地雜馬長長的馬鬃,一路到馬鞍上。
那一條送給芝麻的紅綢穗子掉了,但還好好掛在馬駒的上。
林蓉有一瞬恍惚,心髒鈍痛,齒生。
待芝麻親昵挨蹭的時候,林蓉低低道了一聲。
“芝麻,歡迎回家。”
也是在這一刻,林蓉終于懂了,為何日悶悶不樂,為何郁郁寡歡,為何無法饜足。
險些被裴瓚馴化,險些要習慣宅門裏的生活。
林蓉差點死去,但又活過來了。
不屬于這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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