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晉江首發
第五十六章
林蓉在西域的茲古國生活已有五年。
五年前, 墜崖落水,肋傷,幾乎要溺亡于深潭。
好在芝麻聰慧, 一路沿著山徑往崖底奔波,甚至揚蹄涉水, 馱出昏迷不醒的林蓉。
芝麻雖是馬畜, 卻自困樊籠, 遭人打殺。除了林蓉, 芝麻幾乎不信任任何人,它對生人的警惕很高,在這次戰役裏, 芝麻亦見識過那些胡兵的兇殘,不敢再靠近人群。
芝麻見人就躲, 避開戰火連天的主城, 顛簸幾日, 竟來到了被吐蕃騎兵占領的涼州。
若非林蓉多日昏睡, 溫變涼, 瓣幹涸, 芝麻亦不會求助于驚慌避難的商隊。
彼時的西魏兵荒馬, 無辜百姓枉死于蠻兵的鐵騎之下,因城門大闔, 許多往來涼州經商的胡人平民困涼州,直到吐蕃騎兵南下攻城, 涼隴一帶防守松懈,方有逃跑之機。
一支茲來的胡人商隊遠遠看到了馱著林蓉的雜馬,心中一驚,沒等他們的護衛張弓持劍, 做出防姿態,芝麻便屈膝低頸,朝眼前的一群人跪了下去。
殘自林隙傾瀉,金芒覆于馱主屈膝的駿馬上,照得林蓉那張仙姿玉的面容更為聖潔莊嚴,猶如九天玄下凡,普度衆生。
這一幕將在場的所有人都撼住了。
羊羔跪.,雀反哺。
良駒生出靈智,朝人屈膝跪拜,分明是想求人解救主子。
如此通人的家畜,堪稱生平罕見。
茲古國素來崇佛,城中供奉的七堂伽藍、聖佛古剎更是數不勝數,他們深佛學熏陶,當然聽過“佛陀菩薩于災厄中降世,觀音濟世”的佛偈典故。
胡人們疑心眼前這一幕是觀音佛祖的考驗,不敢怠慢,以免因他們見死不救的惡行上達天聽,招致天譴災厄。
一時間,茲商隊的胡人們紛紛放松了戒備,收起武。
他們馬不停蹄上前,慌忙搭救傷不醒的林蓉。
待林蓉傷愈醒轉,已是三個月後。
林蓉被那些商隊的胡人帶回了相距涼州千裏的茲古國,的運氣頗好,在西域小國裏,竟還遇到了其他從涼州逃出的魏人,其中便有幾名玉門村的舊友。
張嬸娘沒有見過林蓉的真容,一時間沒能認出,還當眼前這個花月貌的子是哪個西域小國的公主,倒是楊峰悉林蓉的言行,一眼便認出是“穆姑娘”。
楊峰此前見過林蓉和裴瓚的一場紛爭,知的真名是“林蓉”。
久別重逢,楊峰難掩激,輕輕喚了一聲:“林姑娘?”
林蓉此前害楊峰傷,如今見他行走自如,雙并無大礙,心裏暗藏的那點愧怍總算是煙消雲散了。
林蓉劫後餘生,松下一口氣,笑道:“楊大哥,好久不見。”
楊峰凝林蓉那張芙蓉春面,總算明白那一日為何裴瓚領兵前來,聲勢浩大地追捕林蓉。
兩人都對玉門村那場浩劫閉口不談,沉默片刻,林蓉小心問了幾句涼隴的近況,以及如今魏國與吐蕃的戰。
從楊峰口中,林蓉得知了裴瓚放棄北上奪城,率軍回到南地的事。
裴瓚憂國民,不但解救了被吐蕃蠻騎摧殘的六州,還發兵邊境,收複涼隴二州,將那些燒殺劫掠的夷騎逐出大魏國境。
魏裂為西魏、北魏二國,裴瓚在西地稱王,又攜子定都涼州。
林蓉得知裴嘉樹安好,心中總算安下了心。
楊峰不蠢,之前裴瓚只手遮天,率兵擒人的畫面歷歷在目,他猜出裴瓚的份。
今天又聽林蓉打聽西魏皇帝及其家宅事,更是篤定了裴瓚的顯赫份。
被一國之君纏上,林蓉自然翅難逃。
楊峰慕林蓉,他盼著林蓉安好,并不會傷害林蓉,將此事洩出去。
楊峰猶豫許久:“林姑娘,若你想回西魏,我在外也有商隊,可命人護送你回去。”
林蓉聞言一怔,久久無言。
林蓉記掛裴嘉樹,也念裴瓚救濟蒼生。
平心而論,此前裴瓚在床笫間雖多有惡癖,但食住行上并未虧待過。
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裴瓚屢次對喊打喊殺,卻沒有真正屠戮過林蓉的舊友親朋……想來那些恐嚇與脅迫的手段,其目的也不過是回家。
老實話,林蓉對裴瓚的印象稱不上厭惡,但如今想到過往種種,林蓉的心裏湧起的唯有濃濃的疲倦。
在墜崖尋死的瞬間,林蓉已做好舍棄前塵的準備,雖待兒子太過殘忍,但林蓉此生都沒有為自己活過,想自私一回。
興許有哪日,過夠了外頭的日子,會自己回到西魏,與裴嘉樹團聚。
又或者裴嘉樹年,再有一兩年便將這個生母拋諸腦後,還嫌的婢子出令他蒙,不得林蓉一直留在塞外,不要歸家。
思及至此,林蓉釋然一笑:“楊大哥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還想在外生活一段時日,暫時不打算回西魏。”
聞言,楊峰道:“林姑娘,玉門村被吐蕃騎兵燒殺劫掠,摧毀殆盡,我趁著兵,帶著村民們出逃塞外……商隊裏的人,你大多都認識,都是一些質樸心善的涼州百姓。如果林姑娘不嫌,亦可與我等同行,彼此有個照應。”
出門在外,自然是跟著同胞遠行更好。
但林蓉心存顧慮,沒有立時回應。
楊峰也沒有催,他耐心等待林蓉的答複。
林蓉想了一會兒,低頭的時候,忽然看到一只躲在楊峰後不住搖尾的黃狗。
林蓉心念一,喊出一聲:“大黃?”
黃狗聽到舊主呼喊,當即發出嗚咽一般哼哼唧唧的聲音,狂吠兩聲,撲向了林蓉。
林蓉看到當初舍在玉門村的家畜,已被楊峰養得膘壯。
即便在烽火連天的世間,他也沒有舍下大黃出逃……楊峰確實是個好人,林蓉鼻尖發酸,不已,為自己方才的提防到愧。
林蓉嘆氣:“我怎會嫌棄楊大哥,只怕我一個子隨隊,多有叨擾……”
“林姑娘這話太過見外了,你我本就是舊友,談何打擾?能和林姑娘同行,我很高興。”
林蓉心知楊峰的好意,沒再推諉,取了一條面紗遮臉,擡頭環顧四周。
茲小國北臨天山,南接大漠,城中雖然到都是那種用黃粘土、楊木搭建的土屋民居,但并不是林蓉之前想象的那樣,黃沙漫天,土地幹涸,反倒有河流自天山湧下,形一片片蔥郁綠洲。
茲國雖小,諸部人口稀,但他們極擅冶鐵造,又位于西域中心,當地商貿發達,生活還算富足。
加之此次吐蕃與大魏的戰役,并未波及到這座彈丸小城,城中彙聚了許多逃亡避難的駱駝商隊,一眼去,人頭攢,竟也有幾分熱鬧。
林蓉跟著玉門村的舊友在此地落腳,生堅韌,又很能吃苦。
幾年過去,林蓉竟也開始習慣了居于西域的日子。
林蓉知道自己這張臉生得漂亮,出門在外,要麽用胭脂烏膏塗抹半張臉,掩作“胎記”;要麽戴防沙的風帽、面紗,遮蔽面容,不敢有毫疏忽,以免招致災禍。
五年過去,林蓉跟著楊峰的商隊往來,竟也斂了一筆小錢,還學會了西域幾國的胡語。
如今的生活,不說寬裕,但也足夠讓林蓉吃飽穿暖,并買下一座獨屬于自己的土砌小院。
林蓉的院子不大,僅有一間竈房、一間寢屋,但特意雇了匠人幫忙再搭建一個供芝麻休息的馬廄,還搭了一個讓大黃睡覺的狗窩。
林蓉知道芝麻通人,平時也不拘著它走,甚至每次出門跟一趟商隊,回家時還會給大黃帶一炙烤的羊骨頭,再給芝麻捎幾個味甜多的番瓜。
這五年裏,林蓉也曾喬裝打扮,跟隨楊峰的駱駝商隊回到西魏。
心裏記掛玉奴,和涼州百姓旁敲側擊,打聽過裴嘉樹的近況。
林蓉知道裴嘉樹被冊為皇太子,深君王疼,而裴瓚沒有再娶妻立後,膝下亦無其他子……玉奴過得應該很是不錯。
林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遠遠見到了那位深子民戴的西魏君王裴瓚。
男人玉冠玄服,氣度清疏。
即便過去了幾年,他仍如從前那般眉目如畫,生得一副雪魄梅骨t的出塵樣貌。
裴瓚似是憊懶,單手支頭,百無聊賴地端坐于華蓋玉輅之中。
他的神淡漠,另一手揣著小團子裴嘉樹,時不時以臂看顧,又將兒子揣回懷裏。
裴瓚似是擔心兒子好奇心重,東張西,會不慎跌下馬車,偶爾蹙一下眉峰,還會低低呵斥一句,勸裴嘉樹莫要。
五雲星宿的裴氏旗幟迎風招展,儀仗隊的侍從持傘、持刃,為君王、皇太子保駕護航。
馬車漸行漸遠,與林蓉錯而過。
林蓉目送父子兩人的轎輦回到皇城,心頭積的那團郁氣忽然消散了。
釋然一笑,輕舒出一口氣,心裏湧起一安心之,也不知在慨嘆什麽。
林蓉想,裴瓚雖作惡多端,但也不算壞到極點。
至裴瓚履諾,一言九鼎。
他了極好的父親,他真的將他們兒子照顧得很好。
林蓉放下心,轉,騎上楊峰留下的駱駝,漸行漸遠。
商隊的朋友都在等待林蓉一起返程。
林蓉迎著風,自在地揚鞭,朝著涼州關隘行去。
在那一刻,林蓉心想:惡因未必結出苦果,與裴瓚糾纏多年,像今日這般相忘于江湖的結局,似乎也很不錯。
作者有話說:
一些資料。
涼州距離西域茲大約一千多公裏,約莫二千裏,墨羽一天可跑三四百裏,途中如果換馬,抵達茲也就三四天的樣子。(會有一些耗損的疏忽,但不贅述,一點點金手指和架空,古地址和我們文中的地址也不大一樣,我們會更近一點,不必在意。)
鷹隼送信的時速可達每小時170公裏,即為古代的340裏,因此如有急報,一天就能送信到裴瓚手上,平時他在外辦事,并不耽誤朝政與軍。
不必太在意,但是這些是之後裴瓚追妻的一些小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