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晉江首發
第六十二章
翌日, 窗外雪大亮,天明。
院中移植的幾枝野梅樹開了花,枝椏進琉璃窗, 打下一地黯淡花影。
林蓉睡飽了,想起給裴嘉樹煮個早食, 剛一擰, 卻覺腰肢酸, 竟有一只遒勁結實的臂骨橫在腰側, 摟了一夜。
林蓉扭頭去,和睡醒的裴瓚對上了眼。
男人不知醒了多久,但看他烏發半綰, 襟齊整,分明是洗漱過又躺回了榻上。
林蓉的腦袋困倦, 小聲問:“大爺不必上朝麽?”
裴瓚摟住, 啄吻了一下林蓉的頰側, 低語:“一月不過三次朝會, 平時批複奏章文書即可, 不必日日上朝。”
林蓉知道裴瓚并不會懈怠國事, 他既如此輕省, 可見西魏國泰民安,天下大治, 沒什麽象發生。
林蓉搡開裴瓚的手,又看了一眼抱著枕睡得正香的小孩。
裴嘉樹的睡相果真不錯, 并未滿床打滾,只卷著自己的小被子團一個球。
林蓉微微一笑,低頭親了下兒子的臉,又起翻櫥, 給他備好了今日要穿的衫袍、羅、大氅。
宮人們都知道裴瓚不喜人隨侍,并不會貿然打擾,等林蓉走出寢殿,方有侍送熱水、遞巾t櫛。
林蓉洗漱完,又有嬤嬤畢恭畢敬奉上新裁的兔襖,還有梳妝丫鬟殷勤地幫林蓉上妝梳發。
林蓉還打算親自下廚給裴嘉樹煮飯食,不願梳太過繁複的發髻。
隨意擰了個烏髻,推拒了那些婆子遞來的華貴發簪,只選了一支兒子送的蝴蝶銀簪戴在頭上。
林蓉打理齊整,轉過頭,卻見裴瓚早已起,端坐一側錦桌,撚茶慢飲。
裴瓚即便稱帝,也并未日日穿戴龍紋形制的常服,反倒是如從前那般,挑揀些雲紋鶴紋的圓領衫袍上。
眼下他穿一襲竹篁綠圓領袍,中的雪襟口著那一枚嶙峋結,在暗香拂拂的殿,倒真有幾分蠱人的清俊英朗。
林蓉不知裴瓚在後頭看了多久,想了想,問:“大爺,膳房在何?”
裴瓚揚了下眉峰:“你想下廚?”
林蓉點頭:“想給玉奴煮點面湯,再蒸幾碟糕。”
宮中廚廚藝好,能耐大,也不知裴嘉樹的脾胃有沒有被廚養得刁鑽,但為母親,還是想關懷兒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陪你一道兒去。”裴瓚雖不想林蓉太過勞,可他也樂得看母子融洽相,仿佛如此,林蓉就在宮中生了,有了記掛,便不會舍下他們父子二人。
林蓉要親自下廚,宮人們知曉的份,自不敢讓皇後娘娘親自手。
可裴瓚在旁看顧,命人悉數退下,奴僕們也只能戰戰兢兢地離開膳房。
林蓉煮面,裴瓚竟也袍坐到竈膛前,幫忙遞柴燒火。
林蓉怕自己廚藝不好,煮的飯食不合裴嘉樹的口味。
林蓉不會著裴嘉樹只吃煮的湯面,鍋裏還熬著紅棗蚌珠米粥,籠屜裏也蒸著赤豆饅頭,等裴嘉樹睡醒,吃哪樣吃哪樣便是。
林蓉了面,用布蓋著,等著醒發。
又下手利落地剁了半只,添醬翻炒,加水燉煮,只待水沸開鍋。
林蓉幹活麻利,手腳勤快,姣好的側在裊裊升騰的熱氣裏,遠遠去,竟有幾分難言的溫馨之。
裴瓚并非十指不沾春水的高門權貴,此前也是從小小吏一路爬上去的武將。
那時在外行軍,條件艱苦,常需裴瓚獵添餐,或是篝火烤羊。不過燒竈煮飯,于裴瓚而言,實在是一樁簡單的小事。
裴瓚看著林蓉忙上忙下,不免輕嘆一聲:“這等小事,何須你親自手,吩咐廚一聲便是。”
林蓉聽了,笑道:“過幾日興許就沒機會了,能煮一頓是一頓吧。”
林蓉不過隨口一說,裴瓚卻聽出了一點端倪。
男人眸中的笑意淡去,微微闔目,出一寒戾。
他問:“你要丟下玉奴?”
林蓉頓了頓,低喃:“我不會丟下玉奴……”
裴瓚薄抿,良久無言。
原本平靜無波的心緒,頓時被林蓉隨口說出的一句話輕易攪,猶如酸梅子灌,心口宛如冷刃剔,泛起然痛意,令人無所適從。
裴瓚并不愚鈍,他能聽出林蓉話中深意。
林蓉不會舍下玉奴,但從來不在意裴瓚。
無論多次,都能輕而易舉舍棄他,不會有半點留與猶豫。
裴瓚沒有多問,亦沒有揭穿這一層平和的假象。
許是膳房裏的氣氛太過凝重沉悶,林蓉難得看了裴瓚一眼,聲問他:“大爺,你吃面嗎?若是吃,我多搟一些。”
“吃。”裴瓚淡道一句,起替過林蓉,幫面。
半個時辰後,裴嘉樹睡醒起床。
小郎君洗漱穿,快步跑進飯廳。
待他看到母親仍在宮中,心裏歡喜不已,忙撲到林蓉膝上,大聲喊“阿娘”。
林蓉摟住兒子,低頭親了親他的臉頰,“快點坐下用膳,阿娘和爹爹給你煮了湯面,你嘗嘗合不合口味,要是吃不慣,那就多喝點米粥,吃些饅頭,別著。”
裴嘉樹被林蓉摟進懷裏,親昵地親了親臉,他耳朵微紅,又看到桌上擺了三碗面,更是歡欣雀躍。
裴嘉樹踩上高凳,執著筷子吃面。
一想到這是阿娘早起下廚給他煮的面,小孩的角翹起,怎樣都不下去。
裴嘉樹不但吃完了面,就連湯也喝個。
好在裴瓚一直觀察兒子的飯量,在他還要掰一個羊小包子塞進裏的時候,冷聲制止了兒子:“當心積食。”
裴嘉樹打了個飽嗝兒,訕訕放下包子。
下午的時候,裴瓚收到茲國蒙提國王送來的戰報,藩屬國的斥候隊伍外出查探,竟發現北戎招募兵馬,聯合諸胡部落,意圖北侵西域。
北戎大軍境,戰事迫在眉睫。
而西域位于襟之地,不可落北戎手中。
倘若西域淪陷,那些茹飲的戎狄便能長驅直,肆意滋擾涼州邊境,霸占那些塞外用于培育軍馬的草場、山谷、盆地,亦會損傷裴瓚手下練的銳騎營。
倘若裴瓚為了保存兵力,對西域戎一戰置之不理,那麽那些歸順西魏的西域藩屬國,定會為了求生,倒戈北戎,甚至被迫參戰,壯大北戎的軍隊,一齊攻向涼州。
屆時,北戎大軍以戰養戰,有了西域諸國的支持,糧草輜重不問題,便能與西魏持久鏖戰……其後果不堪設想。
大軍境,裴瓚只能先北戎一步,領兵敵,將西域諸國牢牢把持掌心,設為魏軍後方,以便供應、運輸糧草。
此時挑起西域胡民對于兇殘戎狄的憤恨,伺機招募胡族壯丁,擴張魏軍兵馬,以夷制夷,不但能減魏軍的傷亡,還能獲得西域民心,使得歸附國愈發忠于西魏,自此胡魏一心,一致對外,便能敵制勝。
裴瓚有戰事需要籌謀,他并未多陪林蓉,徑自上政事堂,召人議事去了。
裴嘉樹下午還要聽張太傅授課,不能多陪林蓉,但他舍不得母親,眼珠子骨碌碌一轉,拉著林蓉出門。
“阿娘就在旁邊聽我背書吧?阿娘在東宮人生地不,還是跟著我比較好。”
裴嘉樹給自己想了個理由,高興地牽走林蓉。
裴嘉樹背書,林蓉含笑旁聽,母慈子孝,本是很好的事,奈何張太傅見裴嘉樹待林蓉一臉孺慕,竟心生不滿。
張太傅并不知道林蓉的真實份,只當是哪位得寵的後宮人,而皇太子自小失恃,便將此當了生母一般敬……偏偏張家有主後宮之心,親尚未得手,怎能讓其他人捷足先登?
張太傅皺了皺眉,冷道:“儲君讀書明理,怎能有無知婦人從旁照看?沒的了統!”
若是從前,裴嘉樹定不會忤逆張太傅。
可今天,張太傅指桑罵槐,罵的是他親娘,那他心裏就老大不樂意了。
平時看起來乎乎的小團子,今日竟繃著一張臉,皺著眉頭,稚氣辯駁:“太傅此言差矣,若說逾矩,那張家小姐親手喂孤吃糕,可有毒.殺皇嗣之嫌?東宮重地,雖為太傅親,到底也是臣子家中眷,如何能在宮闈裏肆意行走?的做派這般孟浪輕浮,其中可有太傅的授意?孤實在不明,還請太傅解。”
裴嘉樹雖不懂很多朝堂、人際的門道,但他聰慧伶俐,凡事一點既,這些巧舌如簧的大話,也都是裴瓚私下教給兒子的。
裴瓚看似嚴苛,實則心裏最為護短,他教給裴嘉樹的世之道,第一樁便是:縱有錯,也別認,認了要領罰,先四兩撥千斤潑上污水,拉人泥潭鬥,士氣不能輸。待戰後,反思己過,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總之,裴嘉樹可以心裏認錯,但他不能領旁人的責罵與懲。
裴瓚辛辛苦苦打下國基,問鼎天下,不是為了讓自家孩子在朝臣跟前管教當孫子的。他家的孩子,他自己會教。
裴嘉樹雖說話稚氣,但句句占理。
張太傅氣得臉頰漲紅,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他其實也欺太子年,又乖巧懂事,尊師重道,這才心存僭越之想,命親先一步拿下裴嘉樹,再伺機親近皇帝。
如今他的那點小心思,竟被一個五歲孩點出……此事怕是已經傳到了那個殺伐果決的皇帝裴瓚耳中。
張太傅見過裴瓚殺人的腥形,不敢再犯。
老太傅一聲不吭,落了下乘。
林蓉知道再鬧下去,會讓師生二人不和,生出嫌隙。
了裴嘉樹的臉,小聲道:“阿娘回去布膳,你讀完書就來用晚膳。”
裴嘉樹依依不舍地著娘親,但他沒有阻攔,點頭應是。
林蓉同張太傅行了禮,轉就走了。
如此一來,算是全了老太傅的面,這堂課也能繼續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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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堂發t生的事,自有親衛事無巨細統統稟報給裴瓚。
裴瓚剛忙完軍務政事,擱下批文朱筆,輕蹙眉心。
他想到張家近日上躥下跳的行徑,不免輕笑:“張家以為待太子有師恩,便了東宮一黨,打起了新君的主意。倒是有趣,朕時值壯年,正是春秋鼎盛,張氏一族竟也敢拉幫結派,勾結朋黨,將手得那樣長……”
本以為張太傅不過文臣,又是裴嘉樹親近的師長,即便他暗下結黨營私,亦掀不起風浪。
水至清則無魚,裴瓚為君,深知人心複雜,小事上亦會給能臣一個面,不會趕盡殺絕。
可張氏心思太重,竟幹涉起裴瓚的後宮私事……那裴瓚便不得不出手了。
無非是傾覆一個世家,給裴嘉樹換一個教書先生,對于裴瓚而已,堪稱易如反掌。
裴瓚微微瞇眸,咽下一口清茶。
這些年他仁政治國,鮮見,倒讓人以為他好兒,手段不再毒鋒銳。
這樣可不好。
裴瓚既要朝臣敬他,亦要吏畏懼他,如此方能斬斷底下人奉違的歹心,防止一些位素餐的佞臣膽,打起專擅攬權的邪心。
思及至此,裴瓚又下了一道令,命工部尚書嚴石帆,暗下徹查張家長子在擔任渝州巡一職時,利用職權之便,貪墨水澇災銀一案。
此前念及張家初次辦事,無非拿些銀錢疏通地方,裴瓚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偏張太傅心大,非要當個出頭鳥,那裴瓚得了機會,自然要殺儆猴,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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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瓚籌備兵馬的陣仗很大,林蓉自然也聽到了一些風聲。
這些時日,每天陪伴裴嘉樹,母子兩人一齊看話本,窩在竈膛前煨芋、烤黃泥燒、熬煮紅糖蛋湯……
日子清閑愉快,但林蓉偶爾也會想到塞外的生活。
雖然在茲國生活的時候,每日天剛亮就要爬起來趕集行商,偶爾還要隨商隊遠行,在外風餐宿……有時掙了錢,會大方一回,給芝麻買胡蘿蔔、好吃的草料,給大黃添一碗湯、送幾羊肋骨;有時隆冬天,資匱乏,沒生意可做,林蓉手頭的,不能給家畜添餐,但屋裏烤了火,會裹著毯,再趕大黃、芝麻一塊兒進屋裏取暖。
倘若林蓉留在宮裏,定不能再那樣自由自在地生活……即便將大黃、芝麻都帶到皇宮,也無非是多囚了兩個朋友。
林蓉抱了裴嘉樹,靠在兒子肩頭,小聲問他:“如果阿娘不在宮裏生活,玉奴會生氣嗎?”
裴嘉樹聞言,呆了呆。
他咬了一口林蓉烤好的芋,挨著娘親,仔細思考林蓉說出的話。
裴嘉樹想到自己平時讀書上課,阿娘無所事事,只能坐在庭院裏發呆。
每次等他回到東宮,喊一聲娘親,林蓉才會活過來一般,朝他走來,對他綻開笑容。
那時候呆坐庭中的娘親……看起來就像是一棵幹了生氣的枯樹。
《晏子春秋》有言:“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
橘樹長在南地,便是甘甜的橘,而移植到北地,便了苦的枳果。本意是指各地水土不同,養出的人品行也各不相同。
但南橘北枳一詞,用在林蓉上,亦能說明其意的深刻。
裴嘉樹從阿娘的懷中坐起,認真地問:“阿娘如果在宮外生活,也會記掛玉奴,時常來看玉奴嗎?”
林蓉溫地了兒子的臉:“當然,如果你爹爹願意,你也能每年來阿娘這裏住幾個月,阿娘不會離開的,阿娘會一直待在咱們玉奴能找得到的地方。”
裴嘉樹想了想,也笑了下:“我希阿娘每天都能開心。”
他本來還想說什麽,可絞盡腦想了許久,最終還是重複了一遍:“我希阿娘能過上好日子。”
裴嘉樹不知道林蓉為何要生活在宮外,他覺得一家三口每日同吃同住也很好,但林蓉執意如此,裴嘉樹也不會阻攔。
他不想看到愁眉不展的林蓉,他希林蓉能天天笑著。
反正林蓉不會丟下他,他也再不會失去母親。
林蓉聽到小孩口中的那句真摯祝福,忽然心神恍惚,在這一刻,林蓉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攢了多年的錢財,終于湊足了贖銀,逃出裴府,不再為奴為婢。
站在囚籠外,而舊友站在囚籠裏。
綠珠姐姐看著林蓉,真心為到高興。
笑著對林蓉道:“蓉兒,要過上好日子啊。”
……
多年過去,林蓉渾戰栗,抱住乖巧的兒子,親了親裴嘉樹的額頭。
“阿娘在外面還有其他朋友,一匹不算漂亮但很聰明的馬駒,一只膽小如鼠但很護主的大黃狗……等阿娘安頓好它們就來接玉奴,若你爹爹同意,玉奴就跟著阿娘生活一段時日,可好?”
大漠風沙,險峻戈壁,駱駝商隊……林蓉說的故事太過鮮活,引得裴嘉樹神往。
小孩一臉崇拜地仰母親,他連連點頭:“我也想跟阿娘出門……阿娘放心,玉奴可能吃苦了。三天不吃都可以的!要是玉奴吃得太多,那就每天只吃一個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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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哄睡裴嘉樹後,半夜收拾起回家的行囊。
已是醜時,裴瓚回寢殿時,遠遠看到殿仍燃著昏昏的燭燈。
裴瓚不免蹙眉:玉奴還未睡?
想了想,又覺得不可能。
那便是林蓉未睡……
這一幕人間煙火,突然和多年前的一幕重合。
那時,裴瓚戰場殺敵,渾浴,他騎著墨羽,疲乏回帳,遠遠看到了軍帳亮起的燭。
一瞬間,裴瓚變得怔忪,他勒馬停步,看了許久。
從未有人等他回家。
這是第一次。
男人的冷的心髒冰裂,溢出了一點暖意。
裴瓚意識到……林蓉在家中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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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瓚擰起的眉峰舒緩,他朝前行去。
東宮的殿門推開,他看到一道子窈窕纖細的背影。
林蓉聽到響,偏了偏頭,看到長玉立的裴瓚,朝他一笑。
林蓉放下收拾一半的包袱,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悄拉著裴瓚出門。
林蓉有話對裴瓚說,又不想吵醒兒子,只能牽著裴瓚,走向廊廡盡頭的暖閣。
殿外雪聲簌簌,空無一人。
唯有他們二人一前一後,朝前孤獨行走。
妻子白皙如玉的荑,代替了舊日那一串菩提念珠,扣在裴瓚的腕骨,他微微闔目,任林蓉牽著他漸行漸遠。
裴瓚意識到,這是林蓉第一次主饋贈,從來任他予取予求,竟有一日,林蓉朝他出了手……
林蓉拉著裴瓚來到暖閣,合上房門,又取燒火挑了挑炭盆裏將熄未熄的銀炭。
屋頃刻間變得暖和,林蓉仰頭向裴瓚。
“大爺,我有話和你說。”
裴瓚淡淡嗯了一聲。
林蓉斟酌言辭,同裴瓚解釋:“我已經和玉奴說了,我會收拾行囊,回到西域。近日茲國不太平,我回去以後會觀一下戰,若是戰火會波及主城,我就帶著大黃、芝麻他們往疏勒國跑……”
疏勒國是西魏的藩屬國,離涼州很近,又遠離茲國,很合適林蓉避定居。
已經讓楊峰幫忙照看家禽家畜十多日,不能再繼續麻煩舊友,總得回家接手這些瑣事。
可裴瓚的沉,遠不及裴嘉樹一個小人兒豁達開明。
聽聞妻子要走的話,他的心火湧,竟難以忍。
高大峻拔的男人欺近一步,黑影如山籠罩,將林蓉困在其中。
他出冷的長指,死死擒住林蓉的手腕,冷不丁將圈進懷中。
裴瓚低頭,那雙深秀冷目凝視林蓉,試圖在口中聽到旁的話語。
偏偏林蓉被裴瓚的作驚到,一時之間竟忘記掙紮。
裴瓚擁抱林蓉的力道很,油潤細長的墨發流瀉,水簾一般滿覆林蓉的肩背。
他用盡全力將林蓉納懷抱,恨不得將塞進膛,融骨,可無論裴瓚如何覆沒林蓉,林蓉仍是不為所,心明如鏡,高高在上,不會被邪祟玷污,不會被邪吞沒。
裴瓚不知該如何擁有。
“為何非要走?林蓉,你已舍下我五年,你應當陪我一生一世,你不能生出逃心!”
裴瓚腹中燒著燥火,暴的殺心攀至頂峰。他的眸晦暗,幽幽盯著林蓉,仿佛要將拆吃腹,吞噬肚中。
裴瓚原以為,利用裴嘉樹便能激起林蓉的母,便能將囚在邊。
可裴嘉樹愚鈍,他竟也願意放手,令裴瓚的籌碼毀于一旦。
裴瓚輸得徹底,他沒什麽可以留住林蓉的東西……
林蓉記掛所有親朋好友,就連家畜也耐心照料,唯有裴t瓚是被林蓉舍棄之。
唯有他而不得!
“我該囚住你,該困住你,該斬斷你的手腳,該將你縛于屋中……林蓉,你待所有人都仁善,唯獨待我一個殘忍!”
林蓉聽出裴瓚的肅殺之意,的後脊戰栗發怵,被裴瓚抱在懷中,被千上萬的鎖鏈束縛,陷囹圄。
林蓉又一次跌泥濘的深潭。
那種被毒蛛網攏住的窒悶愈發強烈,幾乎要不過氣。
林蓉雙目僵直,仿佛一腐朽的死木。
任裴瓚占有,無于衷。
裴瓚從林蓉凄愴的反應中,確認了一件令他肝腸寸斷的惡事。
裴瓚不免眸幽冷,語氣森然:“林蓉……你厭我?這麽多年,你一直恨我是嗎?若你心裏存氣,大可取刀劍傷我!”
裴瓚似是尋到了破局之法,他單手出蹀躞帶上的匕首。
噌的一聲,清越刃響徹屋舍。
一把削鐵如泥的冷刃就此橫陳于林蓉掌心。
裴瓚雙目赤紅,他一手擒住林蓉的細指,教握那一把匕首。
裴瓚瘋魔地攥住林蓉,持著那把嗜利刃,狠狠剜向他的心口。
冷銳的刀鋒向前,氣勢兇悍,直指裴瓚心腑。
是惡鬼授道,妖言衆,他在菩薩殺生。
裴瓚沒有給林蓉猶豫的時間,他用力將那把刀尖進口。
一抹跡洇出,男人上的青長袍瞬間綻開了紅梅。
腥味驟然濃烈,漿開,濺上林蓉的雪白下頜,味散在室。
馥郁的檀香混淆著醇烈的腥氣,氤氳屋舍,鑽進林蓉的口鼻。
低頭,癡癡看著那一把漸漸沒膛的匕首。
竭力止住攻勢,不敢讓整把匕首都刺進男人的軀膛。
林蓉無力抵抗,只能眼睜睜看著裴瓚自.殘。
看著林蓉不忍的神,裴瓚竟覺出一快意。
他莫名輕笑一聲,低頭吻了下林蓉的角。
林蓉仍在怔忪,就此裴瓚輕易撬開了的齒關,進舌腔。
他汲取林蓉甘甜的唾津,與不死不休地糾纏。
念與.織,暢快與痛意混淆。
林蓉被吻得潰不軍,一面要收著手中力道,避免裴瓚這個瘋子向鋒銳利刃,一面要仰頭承吻,得一瞬息的餘地。
在林蓉的口中,裴瓚嘗出了令人栗的鮮,他覺不出痛,只想溺死在林蓉的吻裏。
待他吃得饜足,終是涼涼一笑,林蓉。
“不敢殺生麽?斷去一手、一臂足夠嗎?林蓉,我把債還你,我不會躲……試試看麽?殺生亦很暢快,興許你會喜歡。”
這是裴瓚喜的事,他既要拉佛陀菩薩魔,自要教如何得趣。
林蓉咬住下,不敢茍同。
林蓉仍麻木地持著那一把匕首,的手腳漸漸無力。
可林蓉的發簪已被裴瓚信手拆下,那一頭烏發散落,蜿蜒雙肩。
裴瓚再次覆來,他松開了孩不盈一握的腰肢,只單手扣住的後腦勺。
林蓉的青傾下,滿溢裴瓚的指,被他溫地挾在指尖。
裴瓚任林蓉行刺,他視死如歸,只知低頭索吻。
死了好啊。
死在林蓉手中,這樣善心腸的人,定會記他一輩子。
裴瓚尋到了出路。
他冷地:“林蓉,若你想……便殺了我吧。”
裴瓚還在索求,他的眸淬如豔火,話語低啞含。
林蓉看到滿手的腥,看著裴瓚不依不饒,執意要死在的手上。
林蓉頭痛裂,終是拔出那柄匕首,拋擲一旁。
叮的一聲銳響。
止住了裴瓚極盡纏綿的吻。
這是林蓉頭一次聽到裴瓚幽怨毒的話語,心中不生畏懼。
林蓉深深看了裴瓚一眼,莫名其妙出手,摟向男人。
林蓉投懷送抱,竟讓裴瓚子一僵,久不能。
林蓉沒有解釋為何這樣做,只是收攏雙臂,慢慢摟了他。
林蓉依偎在裴瓚的膛,側耳聆聽他暴烈搏的心跳,的手掌抵在裴瓚的後腰,輕輕男人拔的脊椎。
許是到林蓉的善,裴瓚氣息微,兇悍的戾氣漸消,抱人的力道也釋緩了不。
“裴瓚,我知你竭力護城,濟世救民,你是個好皇帝,我希你長命百歲,日子過得圓滿。”
“裴瓚,你不是一直問我,為何初次雲雨,我會允你?在許多年前的除夕夜裏,因你一句不要殺生,救下了我的命。那一次雲雨,是我欠你的,我已還給了你。你我因果報償,恩怨兩消。我對你不生厭惡,也不生憎恨……可你若阻我離開,我會恨你至死。”
“裴瓚,你不必害怕。我不會舍下你、舍下玉奴,我無非是想過自己喜歡的生活,我想活在宮外。我不會悄無聲息逃跑,你和玉奴亦能隨時來探我,我也會每年來皇宮小住,探你們父子。”
“裴瓚,不要困住我……”
這是林蓉第一次示弱,第一次對裴瓚敞開心扉。
實在拿他沒辦法了,但又意識到裴瓚并非洪水猛,只要用對方法,他亦極好對付。
裴瓚耐心聽完林蓉的話,久久無言。
他的口傷,仍在淌,匕首刺破骨,渡來一陣劇痛。
但裴瓚被林蓉擁在懷中,他對傷勢渾然不覺。
終于有一日,林蓉停下了腳步,向裴瓚。
林蓉的善心施與了裴瓚,沒有忍心殺他。
裴瓚記起被林蓉刺眼的那個北戎男人,他記起林蓉攥掌心的匕首……
裴瓚想,他與外人到底還是有所不同。
“我放你離開……我會送你回茲國,若是得空,我也會帶著玉奴去見你,你若得閑,亦要回涼州見我。”
“林蓉,你不能避我、厭我、懼我……”
裴瓚捧住林蓉的臉,跡沾染的耳廓,他垂眉斂目,看他。
“林蓉,你要試著我。”